“我问过军医了!”曹贺立刻抬头,急急辩道,“军医说了,世子现在昏着,主要是失血过多和高热,但底子还在,伤不在致命处。用马车铺得厚实软和些,走慢点,再让军医一路跟着照看,能撑得住!总好过……让他躺在这儿,什么都不知道,连最后一面都……”
他喘了口气,额上青筋微凸:“我是个粗人,以前说话没分寸,对殿下多有得罪。您要打要罚,秋后算账,我绝无怨言。只求您开恩,让世子回去一趟!”
他又重重磕了个头:“我留下!我把这条命留在这里,替世子守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容锦沉默地立在原地。
曹贺以往对她并不算多么恭敬、时常直来直去,忘了尊卑,此刻却把头磕得震天响。
只是,她如何敢放纪君衡回南阳?
前世城破那晚,她被逼跳下悬崖,那份痛楚,隔了一辈子,好像还在。
而且,这封信来得太巧了。
会不会是南阳王府见局势乱了,想找个由头把世子弄回去?
以孝道为名,行保全之实。甚至……提前筹谋下一步?
放他回去,无异于纵虎归山。
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那位老太太真的只剩一口气,日日望着门口,就等孙儿回来见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这四个字,是多少人此生再也无法弥补的憾恨啊。当年她也没能见到容准最后一面。
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害怕,有没有想起她这个没用的姐姐,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她只能想象,在偌大冰冷的宫殿里,她唯一真心待过的弟弟,是怎样独自面对江山倾覆。
哪怕重生回来,她看着他活生生地在眼前转,依赖她、信任她,可她心里那个被火烧穿的洞,从来就没真正填上过。
榻上的人还在昏睡。
他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家书来了,不知道曹贺跪着求情,也不知道她站在这里,为了“放”与“不放”,进行着怎样一场酷烈的内心熬煎。
若信是真,她便是亲手斩断了他与至亲最后的牵挂。将一场可能及时赶上的诀别,变成永久的缺席。
她和他之间,从最初的互相利用,到雪地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死相依。或许,这一路走来,除了利益与算计,还掺了点别的。
可这一切,都抵不过前世注定的结局。
她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眼底激烈的挣扎,已如退潮般渐渐平息下去。
无论是为了这座城,为了她自己好不容易挣扎到今日的局面,还是为了足以致命的“万一”……
她赌不起。
无论如何,她都赌不起。
曹贺跪在地上,等着回答。
帘子一掀,万福探头进来,小眼睛溜了一圈。“殿下,咱家刚拟好了表功折子,想着先给你过一眼更为妥当……”
容锦被他惊动,目光扫过万福,将信放在桌案。
万福顺势往前挪了两步,眼尖,一下子就黏在那信上,“咦?这是……南阳来的?”
待看清内容,他尖叫起来:“回去?!这如何使得!殿下,万万不可啊!”
曹贺转头怒视:“关你屁事!”
“咱家是监军!如何不关咱家的事?”万福寸步不让,“如今什么境地了,燕贼大军就在三十里外,世子是平叛副将,重伤未愈也就罢了,怎能在此刻离营?这要是传出去,军心立刻就得散!燕贼趁虚而入,这黔州城还守不守了?”
“老太夫人病危!那是世子的亲祖母!”曹贺吼道,“就五六日工夫!误不了你守城!”
“五六日?你说得轻巧!”万福冷笑一声,“兵凶战危。别说五六日,五六个时辰都足以天翻地覆。世子一走,殿下独力难支,万一有闪失,这责任谁担得起?”
他指着那信,语气阴阳起来:“再说了,这信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被围的时候到了。保不齐是燕贼诡计,诱骗世子出城截杀,或是趁乱攻城!”
“你放狗臭屁!”曹贺彻底被激怒,腾地站起,拳头眼看就要朝万福脸上砸过去,“信使是王府老人!印鉴也是真的!你再胡说八道,老子撕了你!”
“曹贺!”容锦喝止,侧身挡在中间。
万福吓得踉跄后退,撞翻了茶盏,但他看容锦似乎站在他这边,又多了几分底气。想到自己在他们手里手里吃了多少瘪,早积怨许久,哪会放过这个报复的机会。
“殿下,此信留不得了!曹护卫看不清利害,此物留在军中,便是祸根。今日跪求,明日便敢私自开城。为绝后患,为稳军心,此信必须毁去!”
话音未落,他趁着曹贺被阻,一把抓起那封家书,扔进了旁边的炭盆。
“老阉狗!你敢!”曹贺疯了般扑上去。
容锦也是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捞,指尖只擦过纸角。
都晚了。火舌一卷,薄薄的信纸瞬间化为飞灰。
曹贺僵在原地,仿佛丢了魂魄。这封拼死送来的家书……就这么没了?就在他眼前,没了?
容锦看着那堆灰烬,愣了一瞬。她断没想到,万福竟敢当着她的面,如此胆大妄为。
她霍然转头,目光冷厉:“万福,你放肆!此乃南阳王府送至军中的信物,纵然事有可疑,也该勘验处置。你身为监军,岂能擅作主张,私毁文书?此例一开,军中规矩何在?若人人皆凭一己之疑便毁物证,军心法度,岂不动摇!”
万福被这冷斥激得脖子一缩,连忙赔笑:“殿下息怒,咱家也是为了大局,一时情急……”
容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
信已成灰,此时再治他的罪,除了让局面更乱,毫无益处。
良久,她转向曹贺:“事已至此,你杀了他也无用。”
曹贺垂着头,双肩剧烈耸动:
“可……那是老夫人留给世子,最后的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