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不应,若他说错半个字……
皇兄难道也会毫不留情的将他推下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容准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我知道了!”
他怕得厉害,爬起身,跌跌撞撞往林外冲。
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容锦立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与马上的纪世子无声对峙。
容准一咬牙,头也不回地扎进密林。
少年身影没入林木掩映的小道。
崖边,又只剩下了风声。
直到这时,容锦那一身硬撑着的力气才像被抽干了。
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黏腻地贴在身上。
“纪世子,抱歉……我实在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衾姑娘她……”
纪君衡翻身下马。
对于衾若,他不置一词。
他径直走到那棵合抱粗的老松前,手腕一翻,“铮”地一声,佩刀出鞘。
寒光在林间一闪。
几块树皮带着木屑飞溅开来。
树干上多了几道深深的豁口,参差不齐,犹如野兽发狂拿角顶撞所致。
接着,他又弯腰,在被压倒的灌木丛里拨弄了几下,折断数根荆棘。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容锦跟前。
也没打招呼,伸手扯住容锦那截被荆棘挂破的衣袖。
“嘶——”
布帛撕裂声在空谷尤为刺耳。
纪君衡手里攥着那块带着血迹的布条,折返崖边,随手挂在一丛探出崖外的酸枣刺上。
风一吹,布条跟着晃悠,像在招魂。
这下全了。
兽袭、搏斗、坠崖。
痕迹、物证、未干的血迹俱全。便是大理寺最好的仵作来,对着这出“忠仆救主”的戏码,也挑不出错。
正要转身,他目光微顿。酸枣刺根部,枯叶半掩下,露出一截金色流苏。
他不动声色,将香囊收入袖袋。
随后收刀入鞘,他看着容锦。
容锦这会儿正靠在岩石上,左手软塌塌地垂着。
纪君衡走过去,蹲下身,指腹隔衣按上她左肩。?
“这里?”
“嗯。”
没有任何预警,也没有诸如“忍着点”之类的废话。
纪君衡手掌骤然发力,五指如铁钳般扣住错位骨节,猛地向上一送。
“咔嚓。”骨头归位的脆响。
钻心剧痛瞬间炸开,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容锦身子猛地一弹,眼前黑了一片,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瞬间湿透了鬓角的碎发。
她死死咬住下唇,那一瞬间,嘴唇几乎被咬出血来,硬是一声没吭,只有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气音。冷汗瞬间湿透了鬓发,顺着下颌滴在纪君衡的手背上。
纪君衡瞥她一眼。
能在这种生接骨头的剧痛下还能把惨叫咽回去的,除了军中的硬汉,也就眼前这位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七殿下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扔进容锦怀里,“止疼的。”
容锦没客气,就着带血的手接过来,仰头吞了。
药丸苦涩,顺着喉管一路烧下去,稍微压住了肩上剧痛。
说来,衾若可是跟在他身边伺候的人,从南阳到京城,千里迢迢,如今在他眼皮子底下活生生没了。
他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甚至还亲手伪造了现场,配合她把这桩命案做得滴水不漏。
这人……心太冷了。
她在心里掂量着,往后这一步步,怕是要走得更小心才是。
纪君衡起身,理了理袖口,目光投向容准离去的方向。
“既择殿下为主,今日之事,殿下说是忠仆救主,那我瞧见的,便是忠仆救主。”
他眯起眼,语调平平:“只是,人心易变,血脉亲情未必牢靠。九殿下年幼受惊,嘴未必严。”
他转头看容锦,唇角提了提,眼里却没笑影:
“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若有朝一日,他以此背刺……”
话没说透,留了半截。
于他而言,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哪怕贵为皇子,只要成了绊脚石,也不过多费些手脚。
容锦攥紧了手里的瓷瓶。
她扶着岩石勉强站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却吹不散她眼底那股子执拗。
“他不会。”
声音有些哑,笃定非常。
“他是我弟弟。”
话音极轻,转瞬散在风里。
纪君衡挑眉,不再多言。
他是个聪明人,听得出这句话的分量。
这不仅是在保容准,也是在给他划道。
那是她的底线,碰不得。
“既如此,走吧。”纪君衡拉起缰绳,勒转马头,“祥瑞既献,趁着陛下高兴,我们该去请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