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守了多久,从黄昏到深夜,殿外的更漏敲了一遍又一遍,她亲手为容准换了三次浸湿的额帕,试了两次药温。
少年的呼吸从最初的急促滚烫,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容准睡得极沉,攥着她衣角的手却丝毫未松。
她侧过头,就着昏黄的光,细看他烧得泛红的睡颜。
这张脸,她看了十几年。
从一个咿呀学语的奶娃娃,长成眉目初开的少年。
可她好像,从未真正看懂过他。
他是什么时候,对自己生出那份不该有的心思?
是他十四岁那年么?
京郊别院避暑。午后天热,她贪凉,独自一人在后山的池子里泡了许久。待她披着湿漉漉的中衣回到寝房,正要换上干爽衣物时,房门被毫无预兆地撞开。
那时的容准,身量才将将抽高,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他咋咋呼呼地闯进来,嚷着“皇兄,我寻你半天了”,声音却在看清她时,戛然而止。
她记得他当时的眼神。
先是错愕,茫然……
然后是她惊惶的呵斥,和他慌乱之间立下毒誓,说绝不会将今日之事泄露半个字。
很多细节,她早想不分明了。
母妃从小对容准严苛至极,功课要拔得头筹,骑射要胜过诸位兄长,言行举止必须照着储君的模子刻画。那份沉重的期许,几乎要将他的少年意气磨平。
可他倾尽所有,换来的又是什么?
父皇驾崩,当准弟不惜一切代价,强行为她伪造身份,试图瞒天过海将她立于中宫之侧时。被他亲手软禁在冷宫的母妃,用尽了最后的气力,买通宫人,将“哀帝悖伦,姊弟共枕”的童谣,散播得天下皆知。
只因他没能成为她想要的明君。
想到此处,容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升起,冷得她四肢都有些发僵。
为何?
同为骨肉,为何能狠毒至此!
恨意未消,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她趴在床沿,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
……
“活捉妖后——!”
火光将夜空映成不祥的暗红,热浪灼得皮肤刺痛。
她驾着马车,在山路奔逃,肺腑里灌满了掺着冰碴的烈风。
可她跑不了了,身后是火海与追兵,脚下是万丈悬崖。
崖边的罡风猛地灌入她撕裂的衣袖,碎石滚落,坠入听不见回响的幽暗。
纵身一跳后,身子被失重感攫住,急速下坠。
风声在耳边呼啸。
天与地,在视野里疯狂地旋转。
而后,是撞击。
不是一下,是无数下。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背部的骨骼,是如何撞上嶙峋的岩石。每一次撞击,都像是在将她的血肉从骨架上剥离。
疼痛淹没了她,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
她想喊疼,喉咙里却只能挤出漏风般的嗬嗬声。
一声短促的抽气。
容锦猛地惊醒,从床沿直起身,大口地喘着粗气。
殿内昏暗,烛火将尽,只余一点豆大的光晕在挣扎。
身侧,容准依旧沉睡,只是攥着她衣角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
坠崖时的剧痛仿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地抚上左肩,那里衣衫完好,皮肤光洁,没有半分伤痕。
但那被山崖乱石寸寸撕裂的痛楚,曾那般真切。
不行。
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崔临安的《仓廪策》固然是安邦定国之良策,可那需要十年,二十年的太平岁月去徐徐图之。
她等不了。
容锦霍然起身。
她走到偏殿角落,拂去御案上的积灰,寻出笔墨纸砚。
挽袖,研墨,墨锭在砚台缓缓旋转,寂静中只听得这沉稳的摩擦声。
墨色转浓,她提起狼毫。
雪白的宣纸铺开。
前世无数个日夜,她闲时便观摹他的手札,早已将那瘦硬锋利的笔锋,刻进了脑海。
——国朝之患,在内而不在外。
——不削其土,而分其势。不夺其权,而裂其心。
——允各藩王,不拘嫡庶,皆可将封地分封于众子。
那足以颠覆天下格局的阳谋,在她笔下逐渐重现。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锐利有力。
仿佛要将前世所有的不甘与血泪,都一并倾注于这笔锋之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已透进第一缕鱼肚白的微光。
容锦搁下笔,走到床前,看着容准安稳的睡颜,伸手为他掖了掖被角。
“准弟,别怕。”
“这一世,阿姐定会护你周全。”
她将墨迹风干的策论仔细折好,藏入袖中,悄然推门离去。
宫门外,晨雾清冷。
街上行人尚稀,更夫打着哈欠走过,无人留意宫墙阴影下那道清瘦的身影。
容锦看了一眼袖中之物。
也许这几张薄薄的纸,或将成为悬在所有藩王头顶的利剑。
上面字字句句,是崔临安的绝顶智谋,而内里藏着的,亦是她两世为人也无法释怀的血海深仇。
没有半分迟疑。
她松开手。
纸卷顺着深不见底的铜口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