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席予,如果回到十七岁,不要喜欢我。”
二十八岁时,越川对时席予说。
他将手中擦干的盘子放进橱柜中,眼睛失神的从厨房的窗户看向窗外,神情木讷,厨房里的氛围几乎冷到零点,与客厅里亮着的暖光氛围天差地别。
时席予看不到他的表情,手机里播放的花边新闻正定格在男女主人公一前一后进入酒店房间,手里还捏着他洗好的葡萄,指尖刺破紫红色的果皮,汁水沁染在浅色沙发上,而她想要说出的那句 “我相信你”也止于咽喉。
少男少女在荷尔蒙正是蓬发的年龄朝夕相处,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革命友情。
越川是有些脾气的,他的脾气跟时席予不同,就像是春季突如其来的的一场暴雨,很快过去,不久后地面又是干干净净的,连水印都不见有。而时席予则是暴雨前的小雨,密密集集下个不停,再往后就收不住了。
所以,先滚出去的是越川。
时席予没有让他解释,也没有问为什么,她的“我相信你”变成“我很失望”
失望是真的,但她在心底还是相信他,希望他能够为自己辩解,那怕像原来一样委屈巴巴的走到她身边什么都不说,她也知道他是被冤枉的。
她跟越川,喜欢彼此胜过爱自己,是带着欲望的缠绵对视,是相互引诱的唇齿相接,是情愫爆发时你退我进的抵住撕咬。
可她总是看不清楚,越川的眼睛上总是蒙着一层雾,一层无论她怎样都驱散不开的雾。
电视机里播放着《动物世界》,昏暗的室内被电视机中映射出的光影侵袭,画面中公狮子在后面啃咬着母狮子的脖颈,镜头推进,星芒状排列的肌肉纤维,能让狮子的瞳孔在运动中依旧保持威严。
时席予忽然很想看看越川的眼睛,她双手撑住沙发回过头去,电视机中画面切换,黑暗中,他的眼睛发着亮,冷静而又癫狂。如果不是他下一秒放弃她脖颈上的那块被啃咬的可怜的皮肤讨好般亲吻上来,她真的怀疑越川会杀了她。
狭小的沙发躺不下两个成年人,她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脏强劲而有节奏的跳动。他一手拥着她的后背,一手揽住她的后腰,将她紧紧的箍在他身上,即使筋疲力尽也没有片刻放松。
“越川”
她听到喉结滚动的声音
“嗯”
“你刚刚在想什么?”
少女的睫毛在他胸口微微颤动
时席予听到他轻轻笑了一下,喉咙震动,说:“你不会想知道的。”
时席予有时候想,可能就是因为有太多这样微妙的瞬间,而又被两人有意的避开,一个没有追问,一个不愿说出口,积累下来就变成了一道横着两人中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答案对她来说是不是还重要,她不知道。
可是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假期结束,即将要回到队里,回到那个满是人的训练场,他也没有再出现。
但他的行踪在网上是透明的,她在那些所谓的“偶遇”视频里,拼凑出这三天他的行踪,离开她家的当天他坐飞机去了三亚,碰巧那个女明星在三亚拍广告,女明星工作结束当天回京,而他也在当天下午买了下一班飞机飞了上海,他家在上海,晚上和父母一起吃了饭,第二天又搭了最早一班机回北京,下午开始训练。
时席予到训练场时,他已经热身完毕,正和队友拉球,心情看不出好坏,但也算平常。
她知道
时席予和越川,已经结束了。
让他们怀念的那个夏天发生了很多事情,只是当时没有人意识到这会是他们度过的最后一个安稳、平常的夏天。即使在过后的许多年想要去怀念,但回忆是有时限的,那些再也记不起的事情飘散在炎热的夏天,无人想起。
队里放了两天假,时席予抽空回了趟省队,中午在老李家吃完饭,饭后老李亲自开车带着她回了原来的训练场。
老李是她在豫队的主管教练,也算是她的启蒙教练,六岁的时候妈妈带着她去打“少儿杯”,小小的身板扎俩小辫,人不比乒乓球桌高出多少,眼睛盯住球来回护台,就这样一场场打到了决赛。
她不知道在她的眼睛只盯着小白球的时候,观众席前排也有个中年胖男人拿着小本本盯住了她。咖啡色墨镜下的小眼睛瞪大了,没放过她的任何一个动作。
就这样,比赛结束后虽然没有拿到她想要的那个金牌,但她顺理成章的进入了省队——豫队,并且由当时豫队最有经验和威望的教练亲自带练,这一练就是十年,直到她十六岁时把她送进国家队。
她坐在副驾打盹,中午那两碗大米饭碳水量太足,她困的眼都睁不开。车子开的摇摇晃晃,直接把她送入深度睡眠,好像还做了个梦,一个醒来就会忘记的梦。
“宝,小宝?”
“醒醒”
老李晃了她半分钟都不见人醒,他索性将车熄火,关了车上空调下车。果不其然,他站车外一根烟还没抽完,车上的人就皱着眉撇着嘴迷迷瞪瞪的下来了。
“老李,你要热死我啊!”时席予用外套遮着脑袋,便往训练场跑边抱怨他
“你再睡,训练场都关门了”老李将烟一掐,跟着她跑起来,他这几分钟在外面晒得比她热多了。
一身囔囔肉还没怎么跑就已经是一身汗,老李气喘吁吁的跑到训练场室内,就看见时席予搅着手里的运动外套,后背贴着墙根,一脸局促。
“怎么不进去?”
她有点难为情:“进去说啥啊?”
“来前不是说好了,给师弟师妹分享你在国家队的经验。两碗大米饭下去就给忘了?”他满脑门汗,时席予怎么看他怎么像刚从水缸里捞出来的大西瓜
她点点头,刚想进去,大眼睛一转又想起一件事
“一会儿你可别当着他们的面叫我小宝”
“哎呦,多大的事”老李撇开她,先走进去
时席予小时候瘦,人又古灵精怪的脑子灵泛,老李怎么看她怎么像鹿鼎记里的韦小宝,于是荣获爱称“豫队时小宝”,当然树大要皮,人大要脸,十三岁之后她就听不得老李在有第三个人在场的时候叫她小宝了,太尴尬了。
分享会在她强作镇定的状态下顺利完成,看着大大小小不同年龄段的师弟师妹在乒乓球台两边逐渐进入状态,时席予松了松发酸的舌根,她的少年老成多半来自于模仿老李,言语停顿,眼神停留,她模仿的七八分像,不过这也够她在这样的场面的保持镇定了,扮演好一个大家眼中进入国家队就会自动成熟的大师姐形象。
“怎么样?打两局不?”老李怂恿着她上手练练
他知道她下午的高铁,还要回国家队训练,只是这么一说,但没想到身边的人爽快答应:“打几局呗”
“小景,你来!”
一个正在热身的男孩闻声放下泡沫轴晃晃悠悠跑过来
“到”
“跟你师姐打一局”
男孩抬眼看了下正在球桌旁按球拍的时席予,很快又收回目光,仰着头正儿八经的大声回答:“李教练,我还没热完身,你换个人吧”
时席予有点惊讶,她原来这么没发现省队里还有这么个人物,她自认跟老李师徒情深关系不错,可也从来没敢跟老李这样说过话。
老李却没生气,摆了摆手回他“热什么身?今天打完你就滚蛋了”
男孩无奈又慢吞吞跑回去拿球拍,趁他拿球拍的功夫,她跟老李嘀咕:“这个人我怎么没印象?”虽然她已经去国家队一年了,但省队年纪相仿的师弟师妹她大多还是有点印象的。
“你忘了,就那个老爱问问题的小景”老李见她记忆力堪忧,一脸哀其不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