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被毛发覆盖的脸裂开一个笑容,露出森白的牙齿。
“大哥!”他吼,声音如雷,“我可找到你了!”
赤尤手中的铜矛当啷落地。
他一步步走向那人,脚步起初迟疑,紧接着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狂奔。两人在雪地中撞在一起,熊皮汉子一把将赤尤抱起,原地转了三圈,雪花飞扬。
“阿巨,”赤尤的声音在发抖,“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活着!活得比熊还壮!”阿巨放下他,大手拍打着他的背,“我听说朱襄氏出了个叫赤尤的将军,铸金甲,平苗国,我就想,肯定是我大哥!除了我大哥,谁能这么厉害!”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金甲卫,又看看校场上那些闪亮的铜器,眼睛瞪得溜圆:“这些都是大哥造的?乖乖,比我们当年用的石斧强多了!”
赤尤用力抱了抱弟弟,接着拉着他走向铸器坊:“来,我给你打一副真正的兵器。这骨棒该换了。”
阿巨的归来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他性格粗豪勇悍,很快就和金甲卫打成一片。更难得的是,他天生神力,赤尤为他量身打造的一对铜锤,在他手中舞动如风,演武时能一锤砸碎三尺厚的木盾。
八兄弟聚齐了七个。只剩三弟阿禄,至今杳无音讯。但赤尤心中那份孤悬多年的空洞,终于被填满大半。夜里兄弟们围炉而坐,黎破和阿辅缠着阿巨讲深山狩猎的故事,阿广则静静擦拭着他那套赤尤新铸的算筹,那是军师用的工具,铜制的筹签上刻着天干地支。
“等过年的时候,我让莘野城的阿文来朱襄氏看我们,还有应龙族的阿武,不知道现在阿武怎么样了,庚辰有没有为难过他。也不知道阿禄什么时候可以和我们兄弟们团聚。”赤尤对在场的弟弟们伤怀。
“我的直觉告诉我三哥比我们过得都好。”阿辅说道。
“我也有这种感觉,我觉得三哥是那种有任务在身所以无法和我们相认,但我们的生活三哥都看在眼里,他知道我们在哪里,他能看得见我们,只是现在时机未到,他不方便出现。”黎破附和道。
“我也这样觉得。阿禄心思缜密,做事小心谨慎,博学多识,他和我这样大大咧咧的人不一样,他肯定还活着,并且活的比我们好,大哥你就不要担心了。”阿巨拍了拍赤尤的后背。
“我见庚辰将军出入朱襄氏经常带着阿武,像对待亲弟弟一般。庚辰将军虽然是你的情敌,但我和他几次对话相处,我觉得他是个坚守正义的真君子。而且他这人极度理性,永远把利益放在第一位,我觉得以后大哥可以争取让庚辰将军为你做事。”阿广说道。
“庚辰将军一直以来高高在上的,他能服我吗?他肯为我做事,我还不相信他呢,怕他偷家哈哈哈哈。”赤尤笑道。
阿弼最小,已经趴在赤尤膝上睡着了。赤尤轻拍着弟弟的背,看着炉火映照下每一张脸。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世时,九个兄弟还未失散时,他们七兄弟也曾这样围坐在火堆旁。那时他们最大的烦恼是如何在明天的狩猎中抓到更多的鹿,如何让部落里的姑娘多看一眼。
如今,他们拥有了金甲、城池、战士,却再也回不到那个只需要担心猎物的夜晚。
“大哥。”阿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炎帝设擂选婿的事,我听说了。”
炉火噼啪作响。“你会赢的。”阿巨灌了一大口黍酒,抹抹嘴,“谁能打过我大哥?我第一个锤扁他!”
赤尤笑了笑,没说话。
阿广却看着他,眼神清澈:“大哥,擂台比武,比的不是谁更能打。”
“那比什么?”
“比谁更懂炎帝想要什么。”阿广说,“比谁更能让各部族心服口服,比谁更配得上‘朱襄氏未来共主之夫’这个位置。”
炉火在赤尤眼中跳动。他想起炎帝教他的一切:星象、地理、人心、权术。
忽然间,他全明白了。
擂台从来不是简单的比武。那是炎帝为他铺的路,也是给他的最后一道考题。他要赢的不仅是擂台上的对手,更是擂台下的千万双眼睛,是那些部族首领心中的天平,是炎帝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里,最终的认可。
他低头,看着膝上阿弼熟睡的脸,又抬头,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
雪落无声,覆盖了朱襄氏的黍田、城墙、以及通往未来的每一条路。
而路的尽头,是春天,是擂台,是那个他愿意用一切去换取的未来。
赤尤握紧了拳头。
铜铸的指节,在火光下泛着冷硬而坚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