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裴的神情滞了一瞬。
秦瑶光担心时他还在悠然认为是少年人多虑。毕竟,他昨日刚给了林汇一个镯子,哪怕她上天入地,只要还在这世间尚在呼吸,他都能探出方位来。
理应不会有事。
可当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他心头的时候,心跳却倏然空了一拍。文裴手中把玩的石子忽然一磕,秦瑶光眼睁睁看到那石桌子边缘被磕出个醒目的豁口来。
空的。
灵识撒出,循着那缕心血相系的感应延伸而去,探向熟知的方位,却只摸到一片冰凉的、什么也不存在的虚空。
文裴不可置信地又探了一遍,仍旧是空的。
那镯子最重要的不是稀缺的材质,而是他将剥离自身一缕灵识融入其中,与他心血相连,如同自身化身般的存在,只要林汇戴着,无论天涯海角,感应绝不会断掉。
除非对方摘下,否则不会如此空洞沉寂。
怎么会有人如此不长记性!
都告诉她手镯的重要性,还能弄丢!
秦瑶光眼睁睁看着文裴神色一沉,倏然消失在院内,只余下自己脑中文裴留下的只言片语,“怕是有些问题,你留在此处不要走动,我这就去带她回来。”
秦瑶光转头看向窗外,外头雾蒙蒙一片,看不出是什么时辰。
他没告诉过林汇,他曾经听到过司命和文裴的谈话。
“我知道你对失足落下凡间这事不满意,历劫这件事也非你本意,但你至少能不能摆出一个积极点的态度出来,才好和林汇说呢?”司命抱着手臂对文裴道,“你说说你那叫什么话?你哄一哄她,等她深陷其中之后,自然而然不就出来了?”
当时的他恍然,原来如此......
难怪林汇她,和他们不太一样。
到了京城秦瑶光自然发现了他们不是所谓的妖怪,只是司命和文裴连姓名都未留下便消失,只剩下林汇一人带他。她会询问秦瑶光的意见,问他想要吃什么,会面带期待去学堂的日子,还会抓着他挨个逛街买小礼物,仅仅是因为他提过一句在送礼物是交朋友的一种表达。
多亏了这句话,他也收到了一份小礼物。
礼物被林汇随意的塞进手心,带着一种不甚在意的随意,秦瑶光却本能的倏地握紧,张开五指才看到,是一枚小小的平安扣。
“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她当时歪着头笑,发间散着细碎的光,“希望你日后平平安安。”
那你呢?
你有没有为自己准备一份平安扣?
强烈的不安攥住了心脏,秦瑶光一咬牙攀着院墙翻身而出,朝着文裴消失的方向追去。
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秦瑶光只走了几步,便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太安静了。
这样安静都仿佛被吞噬的风声他曾经见过,正是将军府被围屠的那一晚,也是这样令人不安的安静。秦瑶光脊背生寒,他紧紧贴着墙壁,只微微露出一双眼睛,向外头看去。
文裴并未走远,便被人拦住了。
巷口,一身黑衣的钱遥懒散地斜倚着墙壁,似乎特地在此处等他,秦瑶光只在中毒将醒来的时候浅浅的和他打了个照面,而文裴予然一身立在钱遥面前,神色晦暗难明。
两人之间气氛凝重。
秦瑶光本能地缩身躲入墙角更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不知道先前钱遥说了什么,他只听到文裴比夜风更冷厉的声音:“钱遥,你逾矩了。”
“我逾矩?”钱遥低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的脸上带着讥诮,“文曲星大人此刻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
“位列仙班的天权宫宫主文曲星吗?还是帮一个倒霉的凡女改命的——”钱遥一字一顿地张口,“好?心?人?”
文裴的下颌蓦地收紧。
“我倒是没想到,你一边对我想为真真成仙之事横加阻拦,冠冕堂皇地说什么逆天改命非正统之道终遭反噬之词,一边自己......竟然连女娲之作都找到了。”
女娲之作?非正统之道?秦瑶光躲在暗处,不由得皱起眉,他们所说的似乎就是林汇。
“你找上阮百花,看中她神仙化身所藏命格。”文裴没有回答钱遥的话,反而提起另一件事,“可惜,阮百花终究是正经的仙神化身,让你无从下手,你只能将秦瑶光按在大琼山无法出去,错过了和阮百花命格开启的时间,又另外捏了个和秦瑶光一模一样的纸人出来,抢夺秦瑶光的气运,让阮百花为了假的秦瑶光甘愿献命。”
文裴继续说道,“凡间躯体散了,可是历劫未完成,化身无处归位,那命格便可为你所用。”
他质问钱遥,“你做这些,真的只是想让姚真真活得长久吗?你这分明是以他人仙途为祭,来为她打造一个伪仙格!”
墙角的阴影里,秦瑶光的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不发出一点声息,内心深处震惊与愤怒在胸中翻腾,原来他莫名被困深山,原来身边的侍卫全部死去,他命途多舛,根源竟在于此!
钱遥静静地看了文裴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我又有何不同呢?你不也把慧明的命格,放入了林汇体内吗?那通天的厄运,上天入地还能有哪个人拥有?倒是女娲留下的泥人果真不同凡响,竟让她和这命格有所融合。”
“有所融合?”文裴闻言一动,“你将红莲业火给了她。”
他的语气肯定,倒是让钱遥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