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的倒不是慧明,长戈愣了一愣,“那就更不必有负担了。”
文裴手中酒杯转了几转,终于咣当一声稳稳落下。
一锤定音。
画面转回殿上,天君的声音洪亮如钟:“文裴已任文曲一职,已有五万六千年了吧?”
这拐弯抹角的开场,文裴把自己从回忆中抽出。
“这人世间也轮回数载,你也该从这文书卷宗中抽出空来,思一思别的念了,近千年来间香火鼎盛,就属你的文曲像与红鸾的姻缘树最是兴旺,要不要考虑……与红鸾星多走动走动,彼此了解一番?”
天君终于把想说的话题说出口,满意地捋了捋胡子。
“红鸾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平日她牵姻缘线,你主文运吉事,你二人若在一处,岂不是双喜临门、好事成双?”
话太急,太密,听不进去,某人之前还为难的表情已尽数消失。
见天君捻着胡须越说越起劲,文裴忽然抬头,打断了这滔滔不绝绵绵仿佛无绝期的宏论:
“臣已有未婚妻,不宜再议婚配。”
大殿骤然安静,所有仙家都默契地竖起耳朵。
文裴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只见殿上的天君瞳孔微颤,袖下手指慌乱地比划着向台下求助,上演着一场一人的兵荒马乱。
然而坐在不远处的太上老君这会儿心思正在新开的罐子上头,并没搭理他,也不知道是真没看见,还是装作没看见。
求助失败,见文裴幽幽地望过来,天君只好尴尬地收回手,不好意思地又揪了揪胡子。那被捋了许久的胡须终于“啪”的一响,应声而断,疼得他龇牙咧嘴,险些低呼出声。
殿下众仙看似推杯交盏,实际全都竖着耳朵听这里地动静。见众仙目光齐聚于自身,天君只好讪讪地笑了一下,把断掉的胡子藏了起来。
就在此时,他听见文曲星冷冷地哼了一声,立即心虚了起来。
好啊,果然是忘了!
“文曲星居然有未婚妻?”天君说的什么、做的什么早已经无关紧要,在场众仙的注意力全聚焦在文裴身上。看似平静的宴会依旧觥筹交错,私底下全是正在沸腾地讨论八卦。
“确实曾有位已仙逝的未婚妻,名为慧明仙子。”南极仙翁作为资历最深的老神仙之一,对这段往事尚有印象,此刻正被众仙团团围住。
如今仙界大多仙家皆不知文曲星曾有此婚约,眼见殿内议论声渐响,他只得开口解释原因:“四千多年前,仙史曾遭劫夺,正是这位仙子以一己之力殊死搏斗,才将仙史夺回。当时众仙还觉得她过于较真——仙史丢了便丢了,回头补上便是。谁知待仙史夺回后,才发现其中竟夹杂着‘慧根’。”
“啊?竟是那个‘慧根’?”有仙子惊得掩口低呼。
“什么慧根?”仍有小仙一头雾水地问。
“混沌时代留下的基台仙根——慧根。吾等仙家皆有各自仙根,而慧根乃万根之基。若失了它,仙界众仙怕不知何时便要烟消云散。原以为混沌之后,基台慧根已随古神永葬无间海底,不想竟藏在那卷小小仙史之中。”
“那这位慧明仙子后来如何?”
“那场恶战令她仙元大损,被同样受损的慧根当场吞噬……连一丝魂魄都未能留下。”
“这……真是,真是……”本想探听些风月秘闻的小仙张着嘴,半晌接不上话,只余满心怅然,只觉得可惜。
“其实此事也并非全无回转的余地……”天君刚开口,就见文裴脸色骤变,急忙改口,“你这份心意确是天地难得,不过凡间尚有守丧三年之制,你倒也不必搭上整个仙途……”这话越说越轻,文曲星的脸色却愈发沉郁。
太上老君见势不妙,一个翻身不慎打翻酒盏,趁乱缩到桌下,暂避战场,趴桌子下面去了。
“本君并非此意……”天君越描越黑,文裴越是沉默不语,他越觉自己这番话着实不妥。
慧明之事,归根结底是历任天君失职所致——先是慧根遗失,后是仙史被劫,历任天君皆难辞其咎。他非但未加抚慰,竟还劝文裴另觅新缘!
越说他越觉得自己实在不是个东西。
——“这事天君本就心虚,你只需要静静待在那里,不接话,他自会胡思乱想。”
长戈边说边顺手摸走文裴手中的折扇,“哗啦”一声展开,故作风流地摇着:“你只消稍待片刻,等一个最佳时机,待他言语最失分寸时拂袖而去便可。天君必会内疚数年,你也得几年安生日子。”
“你可真是用心良苦。”文裴对他这位同门揣摩天君这一学问可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长戈挑眉一笑,不置可否。
而那个所谓的“最佳时机”——就是此刻!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文曲星恰在此时起身,走得行云流水,步履铿锵,连摔开的衣袖都带着决绝的飘逸。
“文曲!文曲!文裴你给我站住!我不是这个意思哎呀!太上老儿你还趴在地上作甚,快拦住他!”天君急得直跳脚,声音却又突然戛然而止。
“嗯?何事啊?”从桌子底下终于找到掉落的酒盏的太上老君终于钻出来,看只见天君胡须直颤,本喝得东倒西歪的众仙家此刻全都寂静无声。
“本君是想说……那边是早年的下凡用的因果潭,这几日正在修缮栏杆,可千万别失足跌下去……”天君的声音从殿那头传来,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太上老君只管自顾自给自己斟了一杯,满心只有萦绕鼻尖的酒香。
“不碍事。”
“我意思是,文裴刚刚走得气势汹汹,掉下去怎么办?”
“文曲断不会如此愚笨。”
“可是……”靠近门口处一位小仙结结巴巴回道:“文曲星大人......好像已经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