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她这一段描述,程芙的脑海中茫然了一下,
大波浪戴墨镜 挺漂亮?
这形容词组在一起,她想了半晌也没想出来可能是谁,
恐怕又是周宛初那些自己不认得的同学朋友,就像胡婉那样,是自己不认得,也不可能会认得的人。
看着前台小姑娘双手提着着食盒递到自己面前,程芙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别扭,不知怎的,就想把它推回去。
她想,或许是早上吃的煎饼里番茄酱放太多了,叫她胃里也开始酸得难受连带着看这汤也开始不顺眼了。
可话已经说出口了,况且,一碗汤而已,自己在计较什么?
有什么好计较的。
想着,程芙一抬手,把那食盒拎起来,转过身就往电梯里走,一路上好几个人向她打招呼她也没注意到,脑袋里来来回回地晃悠着只有一个想法,
[ 原来自己喝了这么久的汤,都是别人给周宛初送的 ]
而且这个人自己还不认识。
作为一个了解她性格的人,程芙心里清楚,周宛初绝对不是那种随便什么人对她好她都能接受的,也绝不是一个能轻易让人融入自己生活里的人,
都到这儿份上了,两个人应该已经是很相熟了。
对着这个在心中思来想去得出的结论,程芙的脑袋倚在墙边,仰头看着电梯上的数字,
这些数字越是不断跳动着向上,她的心情就越控制不住向下坠。
她已经想不清这汤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了,如果硬是要去回忆的话,那自个儿起码也喝了有大半年了,
什么样的人能这么坚持,这么长时间送就算了,还回回都变着花样,
这些汤程芙都喝过,心里自然清楚,
这没下点苦功夫是做不出来的,每一餐都是精心选的食材,互相荤素配着,汤底浓而不腻,完全能瞧得出煲汤的人心思多细腻,
多在乎周宛初。
老话说得好,吃人的嘴短,按理来说,自个儿是应该从心底里冒出点感谢的,
或许不止该是感谢,蹭着周宛初的福她才有这么大半年的汤喝,该觉得开心才是。
可是这些通通都没有,
不知怎的,偏偏她心里就觉得难受。
拎着这个保温盒程芙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大门。
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她单手支着脸就这么盯着那个盒子。
目光灼灼的,像是要在上面烧出一个洞来似的。
明明连胡婉怼到她脸上嘲讽她都可以不在乎,为什么就这么一碗小小的汤竟然有这么大的能耐叫她坐立不安,
自个儿在难受什么呢?
她说不清,
程芙只觉得心里实在是太憋闷了,
脑海里晃晃荡荡的全是金丝雀报恩这个说法。
一想到有人对周宛初这么好,一想到周宛初那个不乐意‘欠’别人点什么的性子,或许也对那个人这么好,
就像对自己一样,甚至可能对她比自己还好,
程芙就莫名的不乐意,仿佛她心里的占有欲变成了一个小人,不断地在她心尖抓挠着、强调着:
“她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她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这个洪水猛兽般的想法一冒出来,吓得程芙就立马蹭地一下坐直了身子,她看着那个食盒觉得自己像是着了魔似的,
怎么会有这种念头,怎么能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念头
人家周宛初把她当朋友,自个儿却在背后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多个人对她好又怎样,那不是很好吗?
那是最好了!
想着,程芙猛地起了身,拎着这个食盒就往外走。
*
对于早到这种事,周宛初是已经习惯了的。
盯着屏幕上微信跳出来的一条新消息
[汤已经送到楼下了,记得拿,还有周四的邀请函已经寄到你家了。 ]
她抬手回了一个好字,目光又垂落在桌上摊开的拍卖册中。
翻开的那一页上印着的是一尊湿婆铜像,
在印度教的传说里,主神毗湿奴被千首大蛇阿南塔包裹着沉睡,漂浮在一无所有的宇宙之海上,
在新世界来临之前他会一直保持沉睡,当宇宙循环到一劫的开端时毗湿奴醒来,一朵莲花会从他的脐中生出,莲花绽放,梵天从中而出,开始创世,而在这一劫的末端,湿婆跳起坦达瓦之舞来毁灭世界。
在创世与灭世中,宇宙不断循环往复。
看着照片上颀长的佛身,周宛初手中的笔转了转,随着忽然响起的敲门声落在了桌上,
她抬起头,只见程芙提着那个眼熟的食盒站在门口,
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就看到她那张小小的肉包子脸垮着“噔噔噔——”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瞧着她目光里的凶狠,还有那向下撇着的唇角,撇得整张脸看起来圆那么几分,跟个气鼓鼓的包子似的。
周宛初不由觉得好笑,她忍不住想,这不像是给自己来送吃的,倒像是来找自己寻仇的。
只见程芙把那食盒往桌上一摆,生硬地开口说道:
“你的!”
“谢谢。“她自然而然地理了理桌上的文件,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笑得太过明显。
她想,程芙说她们姓周的蔫儿坏这话是没说错的,不然看着她生气的样子,自己怎么会心情这么愉悦呢?
程芙是个没什么心思的,心里想什么,脸上就挂着什么,她甚至都不用费力去猜,只轻轻这么一眼,就能知道这只小狗又在发什么脾气。
把那本拍卖藏品放进了抽屉里,她开始动手把食盒里的东西拆出来,见程芙扭头就要走的样子,她才开口问道:
“不留下来喝点么?今天……”
周宛初顿了顿声,手上一使劲,拧开了保温壶的盖子,一阵浓郁的高汤香味顿时溢出散在办公室里,她往里瞧上了一眼才继续说道:
“是番茄牛肉汤,你不是喜欢吃这个么。”
*
程芙发誓,她从心底里对天发誓,
在听到番茄牛肉汤这五个字之前,她绝对是想转身就毅然决然离开的,
都是因为自己站的位置不好,正巧就能看见那色香味俱全的小碗,还有周宛初,早不开晚不开,偏偏就在自己想要转身离开的时候打开。
她想,这个大波浪黑墨镜实在是太厉害,怎么每一次都正巧是她喜欢的,每一次都这么巧这么对上她的口味呢?
带着最后的骨气,程芙强迫着自己的目光硬生生地从碗里挪开,义正言辞地说道:
“不喝!”
“真不喝?”
“不喝!”
“出去的时候帮我把小陈叫进来,太多了,我喝不完。”
“……”
程芙静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被那股勾人的香味打败了,她屈服走到桌边坐了下来,看着周宛初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问道:
“这不是别人给你做的吗,人家同意了么,你就分给别人。”
话音落下,她的目光落在周宛初那张精致的脸上,企图从上面找到任何一点线索,
这个大波浪已经送了这么久的汤了,自己却一次都没有见过她,周宛初好像也从来没有要把对方介绍给她认识的意思,
如果不是艾自强这事儿兴奋得她睡不着觉,今天破例早了十多分钟来上班,她还被蒙在鼓里,
怎么专挑这个时间来呢?
像是特地躲开人、不让人知道似的,
神神秘秘的,这是在做什么呢,
她想,自己要是那个大波浪,那自己就天天挑着周宛初下班的时间送,绝不会躲躲藏藏的。
程芙眯了眯眼,只见坐在她眼前的女人拿汤匙的手顿了顿,望过来的目光中似有讶异,
看吧,
她就知道!
程芙心中狠狠地想着,她就知道这个人是故意偷偷摸摸来的,
只听周宛初应声道:“她不会介意的,好东西是要和人分享的,对么?”
不对!
当然不对!
她在心底里大声地应着,却又说不出这不对在哪,
程芙悲戚地想,现在大波浪不仅手艺好会做饭,连人也比自己善良许多倍,看着周宛初脸上理所当然的坦荡,她的话在胸口憋了几个来回,一出口就变成了:
“那确实。”
“我也觉得,”说着,周宛初把那碗盛好的汤往前推了推,摆到她面前:
“毕竟我是沾了你的光才分到的。”
“沾了...什么?”程芙的目光一时间落在那大片大片的牛肉之间,
虽然她是想要问个清楚的,可这汤、这牛肉,在这大冬天里瞧见了怎么能让人脑袋不当机!
“先吃吧。”
听见了这句话,程芙迅速地一筷子夹起肥牛片往边上的生蛋液里搅了搅,狠狠咬了一口:
“什么沾了我的光?这怎么能叫我的光呢,我蹭了你的汤回头记得帮我跟那个大波浪说声谢谢,真的好吃!”
这一口牛肉混着蛋液,热滚滚地往肚子里落的感觉叫她舒服得打了一个抖,这感觉就像是大冬天风雪地里冻僵的手终于放在了烤火机边上似的,
“真的好吃么?”
“好吃啊,这还用问,这一吃就知道是下了功夫做的,”听着这个莫名的问题,程芙又吃了一口肉,
她想,自己绝不是那种因为不喜欢就带着偏见说违心话的人,但是看着周宛初意味深长的笑意,她又克制不住酸溜溜地补上了一句:
“干嘛不介绍我认识,这么偷偷摸摸的,我要是有这么个人天天给我这么做饭,我都要痛哭流涕地宣告世界。”
说着,程芙抬起手又夹了一筷子肉,放到嘴边吹了吹气,还没来得及吃,就听见周宛初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响起:
“谢谢的话你可以自己和她说。”
“......?”
自己和她说?
这话怎么说得好像…好像自己和人家认识似的?
程芙咬了一口肉,在脑海里回想着自己认识的所有大波浪美女,有倒也是有的,但也没一个会做这种精细活,
像连翘,也是个大波浪,但在家里做个蛋炒饭能把锅都给糊了,哪有这个本事去天天换着花样煲汤,
想着,程芙试探着开口问道:“这是要介绍给我认识么?”
“你本来就认识。”周宛初笑着拿起手机解了锁,推到她面前。
程芙和牛肉正难舍难分,见她递过来,百忙之中垂头瞧了一眼,
只见那备注上明晃晃的两个字
[ 刘琴 ]
盯着那两个字,她的手捏着筷子僵在了原地,脸色霎时间黑了下来,
大波浪。
刘琴那一头怎么拉直也没法拯救的自然卷,确实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大波浪。
挺漂亮。
年轻那会儿,这个女人也确实是她们那个小地方有名的大美人。
这两句形容倒是没有错,可刘琴这是想做什么?
想起那天在街上碰见时缩在她身后的那个小女孩,和女人脸上小心翼翼的模样,
程芙就忍不住想,
为什么她来找自己要偷偷摸摸的?弄得好像……好像自己见不得人似的。一个女儿还不够她照顾么。
一时间,她再没了胃口去喝那碗热腾腾的浓汤,放了筷子,开口说道:
“让她别来了。”
“程芙,要谢谢人家的话可是你说的。”
“……我,我不想谢不行吗!”被她的话激得,程芙瘪着嘴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又像是委屈又像是愤怒地开口说道:
“我让她送了吗?什么对我好,走到楼下了一眼也不瞧是对我好么?我又不是路边的流浪狗,吃顿饭就能摇摇尾巴跟着她回家了,还带个墨镜打时差仗,是真怕我缠着她,到她新家那没法交代是么。”
“……她是怕你不肯见她,”周宛初顿了顿声,又开口:
“你要是不高兴我就跟她说别来了”
听着这番话,程芙抿了抿嘴没有回应。
自己高兴吗?
或许是有一些的。
她又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瞧到别人对自己好,心里有那么一点儿开心也正常得很。
可是这么一点点微软的高兴比起她心里的难受来说实在是太微弱了。
弱到可以忽略不记。
她确实是不愿意见刘琴的,越见面,她就越悲哀地发现刘琴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属于自己的妈妈了。
从前她拿着鸡毛掸子追着自己揍的时候那股子河东狮吼的气势,现如今已经一去无踪影了,对着自己,她就只剩下轻言细语、小心翼翼和讨好。
她想,人有时候也是贱得慌,从前人家追着自个儿揍的时候,她羡慕连翘有个温柔体贴的妈,而当刘琴真的对自己不打不骂嘘寒问暖了,她还觉得难受,
这不是贱得慌是什么。
程芙低着头,开口说道:“别来看我了,反正不也就都那样,她还是多花心思在自己孩子身上吧,免得又养出一个我这样的草包。”
听着这番话,周宛初笑了笑没有应声,程芙是个什么牛脾气,她心里看得清楚。
她自己不拐过那个弯来的话是怎么劝说都没有用的。
况且今天这个汤的事情已经是一场足够的冲击了,看着程芙眼里的别扭和纠结,她知道这件事情会像一颗小种子似的埋在她心里。
只要养花的人按时去浇水施肥,这颗种子是迟早都会发芽的。
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