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沉默,苏桥雪并未察觉。她只是微微仰着脸,眸中映着漫天星河。冬夜的星空清冽如洗,每一颗星子都亮得惊人。她心中不由泛起一阵温柔的酸楚——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这样的星空了。上一次见到如此浩瀚璀璨的银河,似乎还是童年夏夜的院子里。后来城市的霓虹太亮,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连分辨星光与航灯都成了奢侈。来到这里,又是心力交瘁,在重重算计中挣扎求生,竟从未有片刻闲暇,抬头看看这片天空。
星子密集得几乎要坠下来,没有尘世灯火的干扰,宇宙露出了它最原始,最磅礴的面目,美丽得近乎残酷。
她抬头望着夜空,在那些沉默的星辰间寻找,听说,离去的人会化作星子,却不知爷爷奶奶化作了哪两颗,又点亮了哪一片天际?
“你看,那颗星星,”她抬手指向天穹中最为夺目的一点,“那是天狼星。”
“知道,”陈妄低沉的嗓音在她身侧响起,却略显沉重,“其芒愈盛,兵锋愈近,”他说着,目光仿佛穿透眼前的璀璨,看到了北地烽烟与血色沙场。
苏桥雪竖起一个手指,轻轻地摇了摇,语气中带着一股孩子气,“不对,你看它独自璀璨,光芒清冷却坚定,我爷爷说过,它只是提醒我们,要居安思危,不可懈怠。”
此刻的她仿佛跨越了千年,与在无数个寒夜中仰望过它的古人,产生了跨越时空的共鸣,孤独却必须闪耀,遥远却指引方向。
寂静中,一道小小的身影忽然从下首的仆役席间钻了出来,是溪儿,因她的情况特殊,平日多由贾严看顾,便坐在仆人那边。
她踮着脚,有些怯生生地跑到苏桥雪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攥住了她的裙摆,仰起小脸,声音细软地唤了一声:“姐姐。”
苏桥雪心头一软,心中的慨叹瞬间被驱散,她眉眼弯起,绽放出一个无比明亮的笑容,弯腰将她轻轻抱到自己的膝上,用臂弯环住她小小的肩膀。
随后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绣着缠枝莲纹的红色荷包,塞进溪儿手心。
“溪儿真乖,给,压岁红包,”她低头,用脸颊贴了贴溪儿柔软的额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祝我们的溪儿岁岁平安,一世无忧。”
溪儿也格外乖巧地坐在她的怀中,不吵不闹,小手紧紧攥着那个鲜艳的红包。
此时,小菊等人也适时地笑着上前,向他们说着吉祥话贺岁,苏桥雪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包,笑着逐一发下去,笑声、祝福声交织在一起,庭燎映着张张笑脸,府中上下气氛热烈,达到了除岁夜的高潮。
只是怀中的溪儿似乎有些困了,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却仍拽着苏桥雪的衣袖,依赖地蹭了蹭,含糊地嘟囔:“姐姐……唱歌。”
苏桥雪对溪儿本就是毫无原则的包容,见她这困顿又依恋的模样,心更是软成了一池春水。
“好。”她轻声应着,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溪儿靠得更舒服些,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然后,她哼起了一段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却深深烙印在她灵魂深处的、属于另一个世界年节的温柔旋律。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怅惘与此刻的安宁,仿佛在哄睡怀中的孩子,也仿佛在慰藉自己漂泊的灵魂:
“难忘今宵,难忘今宵,无论天涯与海角……,青山在,人未老,人未老。”
那些调子太陌生,词句也直白的不像诗赋,可每一个字都像沾着暖意的羽毛,轻轻搔刮在心尖最软的那处。
言呈亦想着奔波的那十年,他鼻头无端一酸,若是没有遇到陈妄,他大概如今还在某个小县城呆着,一辈子无出头之日,他猛地仰头灌下杯中残酒,借着辛辣掩盖那一瞬间的失态,只低声嘟囔着一句,“好听”
詹凤看着苏桥雪的眼神,不再只是看一位奇思妙想的王妃,而是如同仰望一座突然显露出巍峨山体的深海孤峰,幽深难测,却又令人向往,他嘴唇翕动,最终只是极郑重地、无声地颔首。
而,陈妄,自始至终,目光都未曾离开过苏桥雪。
看着她无意识的轻拍溪儿的后背,听着那温柔近乎脆弱,却又坚韧地穿透寒夜的哼唱,和上次她吟唱的一般,每一个陌生的音符都像一根丝线,将他缠绕的更紧,却也让他感到一种无力的、冰凉的恐慌。
他似乎听懂了那份深藏在旋律下的,无边无际的孤独,也似乎听懂了她的那句,“想回家。”
她的家在遥远的地方,也许那个地方没有他,而她终究是要回去的。
这种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所有的幻想,他可以谋权利,掌控前进万马,却始终无法抓住她的一丝影子。
陈妄的眸色变得极深,如同此刻没有星光的苍穹深处,他攥紧搭在膝上的手,用力地攥紧,直到指节微微泛白,却始终无法控制那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强烈占有欲和深沉无力的情绪。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庭燎火光映着她低垂的睫毛,在脸颊投下脆弱的阴影,仿佛想要把她这一刻的模样,镌刻进骨髓里。
他久久凝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将杯中已冷的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