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在院中吹了半晌夜风,心绪方渐渐平复。这一夜他没敢再回房,独自在屋顶坐至天明。
翌日近午,星溶方昏昏醒来,只觉头晕目眩,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勉强撑坐起身,脚下虚浮,刚站起便踉跄欲倒。
她凝神运灵调息,虽不知症结何在,灵力流转周身后,精神总算稍振。
整装推门,缓步至前厅。宗贤与林芝皆在,却不见宗曳身影。
林芝见她进来,含笑迎上:“仙子可饿了?我去厨下备些点心。”
星溶摇头:“伯母不必费心,我不饿。”
林芝细看她面色,忧道:“仙子气色不佳,可是身上不适?”
星溶仍摇头:“无碍的,您别担心。”
林芝不好再多问,拉她至桌边坐下。
此时宗曳与宗青前一后步入厅中。今日宗青着一身粉衫,明丽娇俏,眉眼间与宗曳确有几分相似。
见星溶在座,宗青欢喜地跑上前,双手比划不停。
星溶通晓手语,起身握住她双手,柔声道:“多谢妹妹夸赞。”
宗青又比划一番,大意是盼星溶长留龙宫相伴。
宗青是个活泼开朗的姑娘,可惜自幼失语,如今已十四五岁,却从未唤过一声爹娘。
星溶为她诊脉,觉她身子康健,喉舌亦无损伤,与常人无异,偏生不能言语。
宗贤叹道也曾请过几位仙人诊治,皆摇头束手。
星溶暗自思量,望着宗曳一家期盼的眼神,决意渡些修为与宗青一试。
为凡人渡修为,最损仙人灵力。昔日亦有仙者私渡凡人,却因修为不足,非但未能功成,反损了大半道行,甚有跌落凡胎之例。
星溶自忖并非寻常仙身——她灵力本厚,体内更有一股被压制的妖力,虽不轻易动用,于修行却暗有助益。
为免宗曳一家忧心,她未言明渡修为之事,只说要单独为宗青医治。
将宗青引入房中,叮嘱几句后,便盘膝运功。初时以为渡三成修为便可,未料足足渡了六成,宗青仍未能言。
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咬牙又渡一成——至第七成时,宗青喉间忽发出细微声响,竟真能开口说话了。
星溶却因修为大损,连呕数口鲜血。
宗青慌忙扶住她,语带哭音:“星溶姐姐!你怎么样?早知如此,我断不会让你……”
星溶勉力一笑:“无妨,妹妹别怕。”
袖风轻拂,地上血迹悄然隐去。她拭净唇边血渍,低声嘱咐:“我吐血之事,莫告诉任何人,尤其别让你哥哥知晓。我是仙身,吐些血不算什么,你也莫自责。”
宗青含泪点头,一把抱住她:“谢谢姐姐……往后我与哥哥定会好好报答你。”
星溶轻抚她脑袋:“说什么报答,本是我该做的。你快出去罢,唤一声爹娘,教他们欢喜。”
宗青应声松手,转身雀跃奔出房门。
门外三人闻声,忙迎上前来。
宗青甜润的嗓音清晰响起:“爹!娘!哥哥!”
林芝听得这声呼唤,泪如泉涌,一把将女儿拥入怀中:“我的青儿……娘在,娘在!”
宗贤亦激动得双眼泛红——这声爹娘,他们等了整整十几年。
星溶从房中步出,见这一家相拥而泣,心头忽生羡慕。
宗曳快步走到她身边,见她面色苍白,忧心忡忡:“阿溶,你还好吗?是不是身上不适?”
他又唤她“阿溶”了。自昨夜起,这称呼便似生了根,亲昵得教人心头发暖。
星溶朝他浅笑:“我没事,只是昨夜没睡安稳。”
“多谢仙子医好小女!”宗贤上前深深一礼,“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星溶忙扶他起身:“伯父不必如此,本当如此。”
林芝亦握住星溶的手,语声恳切:“阿溶若不嫌弃,便将我们当作一家人。我与曳儿父亲,都会待你如亲生女儿一般。”
星溶正欲道谢,却听宗曳道:“我问过她,她不愿做义女。”
林芝面色微窘,忙解释:“我哪是说认义女?我们想将她当做什么,你还不明白吗?”
宗曳未应声,只看了星溶一眼。星溶颊边微红,亦未言语。
恰在此时,一名小侍兴冲冲奔来:“来了!空老到了!”
宗贤闻“空老”二字,疾步迎出。宗曳与星溶亦随其后。
龙宫门前,一位青衣白发的老者正由人搀扶着下马车。
宗贤与宗曳上前恭谨行礼。星溶虽不知来人身份,仍依礼相待。
宗贤笑吟吟道:“路途颠簸,空老辛苦了。”
这位空老正是宗贤曾提及的苍青沥。他年事已高,昔年曾是魔族之首,魔力深不可测,有万夫莫当之威。后隐退山林,鲜少出世。
宗曳幼时,他曾亲临龙宫。初见宗曳,他便叹道:“此子日后必能统御天下。只是妖力过盛,虽可助他乘风破浪,若不能驾驭,反成杀身之祸。”
言罢只留下一句:“待他成年,若妖力难控,可至门青山寻我。”
千年已过,宗曳一直安然无恙,那妖力亦未作祟。如今为儿子能顺利成家,宗贤只得将他请来。
空老面容慈和,对宗贤笑道:“无妨,不必拘礼。”
说罢目光落向宗曳与星溶,微微一怔。
宗贤引空老至前厅落座。
空老细观宗曳,眼中渐露激动之色,恍如故人重逢。
宗贤奉茶道:“此番请空老前来,是想求您设法清除曳儿体内妖力。此力日益强盛,久居体内恐伤及无辜。空老修为高深,定有良策。”
空老为宗曳诊脉片刻,沉吟道:“妖力确在增强,只是眼下……尚非清除之时。”
“还不是时候?”宗贤微惊,“那要待到何时?”
空老轻叹:“这妖力并非全然无用。既已存于他身,不如善加利用,以造福世间。”
宗贤不解:“可那是人人畏忌的妖力啊!如何造福?如今它日益强盛,只怕终有一日反噬其身。”
空老又看了宗曳一眼:“宗曳非比寻常。既能压制千年,往后亦当能驾驭。大劫将至,多一分力量傍身,终是好的。”
宗贤无奈,半晌又问:“那……可否娶妻生子?”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微凝。星溶垂眸,颊边泛红。
空老望向并肩而立的宗曳与星溶,缓声道:“暂且莫要为宜。”
话说得含糊,反令宗贤更添愁绪。绕来绕去,儿子娶亲之事仍无着落。
空老忽对星溶道:“老朽有话想同姑娘说,姑娘可否稍留片刻?”
星溶微怔,看向宗曳。
见宗曳点头,她方应道:“好。”
宗贤与宗曳退出,厅中只剩空老与星溶二人。
空老为她搭脉,眉头渐锁,面现忧色,良久长叹一声。
星溶心下微紧:“老人家可是诊出我身有重症?近来我总觉神疲体乏,今日又失了七成修为。”
空老欲言又止。星溶又道:“您但说无妨。生死之事我见得多了,区区病痛,还吓不到我。”
见她这般豁达,空老终是开口:“姑娘……时日无多,怕难逾一月之期。你虽为仙身,然体内诸力混杂,莫名之力盘踞。老朽所能察者,唯余三成灵力、两成邪力,其余大半力量极为强横,难辨正邪。它不仅排斥其余力量,更在折损你的寿元。”
星溶怔住,良久方问:“可有医治之法?或能将那股莫名之力清除?”
空老摇头:“此力在你体内已久,早已融于血脉,如今怕难剔除了。仙子若想延寿,或可多修灵力暂缓,然也不过是苟延些时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