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是天真又无赖的想法。
应盼听到他的回答,不知为何嗤笑了一声。
“那你真是幸运,唉……”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坛,仰头饮了一口,“幸亏你是遇上了为师,不然如此天真,怕是骨头要被人啃得渣滓都不剩。”
那时的叶天枢对这话已经有所领悟,可彼时他做出那样的选择,也是因为穷途末路,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但这话就不必告知师尊了。
叶天枢有着属于少年一贯的狡黠。
“狡猾的小老鼠,别再做无谓的躲藏。”
夜色昏蒙,苍老的声音徘徊在空旷的大殿中,伴着滴滴答答的水声与断断续续的哀嚎一同充塞了整个室内。
一团黑雾慢慢地游荡在殿内,散发着污秽、腐朽、衰败的气息。
四下灯火幽暗,迷蒙的光影中,依稀可见满地污浊的鲜血。
无数双眼睛在黑雾中睁开,芜巡视四周,冷冰冰地说道:“十息过后依旧不见,那我便杀一物,再十息不见,那我便杀十物。”
一声苍老的叹息落在原地,“既然为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凡类破坏少君的大业,那么又怎忍心见他们惨死眼前?功亏一篑便罢了,倒显得你等伪善得很,如此徒生心魔,怕是日后于修行有碍。”
澄黄的瞳在黑雾中次第闪烁,芜的声音渐渐变得柔婉年轻起来,脉脉得如同情人呢喃耳语。
“快些出来罢,我迟早会找出你们,与其届时任我屠戮,不若趁着现在,省了那些隐匿的功夫,出来殊死一搏,死了也称得上英杰。”
那话语婉约动人,可其中杀机毫不掩饰,何其可怖。
风,夜晚寒凉的风将这话语吹去,芜沉思片刻,没有等到十息,当即从体内拖出一只凡类来。
幼鸟易受惊吓,还未等芜动手,便已魂归幽冥。
为了震慑,也因为不急于一时,芜没有更换别的什么,它将那鸟尸抛离自己黑雾状的身体,而后心念一动。
残肢与鲜血溅在了殿内残破的纱幔上,白雾在空中慢慢地弥散开来。
藏在隐匿灵器中的两人相对无言,只握紧彼此的手,用最隐蔽的方式沟通着心念。
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芜烦躁地甩了甩“身体”,几个人形生物哀嚎着滚落在地。
“是了,是了,物伤其类,或许你们不是鸟,我应该多试几个。”
“啊啊啊啊啊啊……”
……
哀叫声此起彼伏,彻底盖过了其它声响。
“陆道友。”顾怜袖唤道。
“你我不若直接动手吧,”少女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眸,从中望见了与自己一般无二的愤怒。
陆无回几乎要答应她了,可一想到前世知晓的诸多隐秘,知晓此时出去,不过平添二人性命,便咬住舌尖,将那声应和咽下。
他握紧了顾怜袖的手,同她沟通心念。
“我知道友心中忿恚,可此时若被那厮激怒,从了此獠心意,不过平白送了你我二人性命罢了。”
陆无回克制住自己望向那团黑雾的目光,同顾怜袖轻声解释。
“那邪灵名“芜”,是那少君的护道者,如今压制修为降临,比照诸天灵修,已至圣阶王境,兼之此刻主君在侧,它随时能获得赐福,届时不必出手,仅仅凭借神魂,便能摄去我等的意识。”
他顿了顿,又劝了顾怜袖一句。
“道友枪法精湛,可你我二人终究尚未跨越人神之限,不若等待来日,届时域外战场相见,你我便可报今日之仇。若是今日为愤怒驱使,一切便都成云烟了。”
顾怜袖听罢,定定地坐在那儿好一阵子,这才闭上眼,似乎不愿再看。
她转过头去,不知过了多久,一串泪水从她颊边落下。
少年微怔,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此时的顾怜袖还不是那个在域外战场见惯生死的大修。
此时的她还会落泪。
陆无回想了想,没有动作,当做自己没有窥见对方的脆弱。
他低下头去,轻声道:“再等等,你我还要将消息带出去,方才你我探了那样多的阵法消息,若是不带出去,岂不是可惜了。”
顾怜袖闷闷地应了几声。
她的心也在悲伤着,于是心念一时没能掩饰住,带出了明显的泣音。
顾怜袖察觉此处,顿时沉默下来。
想到自己年长对方几岁,面前人更是恩人义子,自己纵然无法护对方无恙,也不应当教人反过来被自己影响了心情。
“你说的对,我……我晓得这些,是我太过软弱了。”
陆无回悄悄地捂住自己的伤口,劝慰她道:“这又哪里是软弱呢,物伤其类,本就是人之常情。若是无动于衷,若非邪魔,便是……”
他霎时止住话语。
回想起记忆中的那位,纵然陆无回一生少有畏惧之物,也不免为之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