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将看了一眼狼狈的东君,唇未启而声已至:“末将乃黎山姥君座下午候灵官,听候法师调遣。”
东君耗炁太多已经精疲力尽,说不了太多的话,只道:“诛。”
灵官得令,祭出手中宝扇,闪电劈亮了半个上都城。云层中传来一声浑厚的“哞”,五条锁链破云而出,将那个鬼婴儿团团锁住。
灵官又将宝扇一收,原来还在啼哭的婴儿一下子没了声音,被锁链稳稳地拖入了云层内。
随即,灵官威严不改,往后一退,破开的天幕立马闭合。同时,暴雨随雷声而降,火势一下子熄灭了一半。
潜火队俱是一喜,这雨下得真及时,刚刚那个火势,他们根本无法靠近火源,只能在外面扑救,但作用不大,等于是被判了死刑。
当潜火队的呼喊声随着雨点而至,东君才意识到真的结束了,浑身一松,跪倒在地。
文泽将重剑收起,赶忙上前去扶她:“喂,你没事吧?”
“我没事。”东君反手拉住他,就像怕他跑了一样,急道:“闲话还没说呢。”
在东君这里,饭菜可以隔夜,但闲话是万万不能隔夜的。就好比,已经被提起来了的好奇心,但又被重重地摔下,想想都残忍。
文泽正要说,发现有人在爬屋顶,于是起身道:“下次聊。”
他与李寻擦肩而过,两人的身形皆是一滞,文泽看了眼李寻,神色复杂,回头对东君道:“你不该把凡人牵扯进来。”
闻言,东君沉默了一下,刚起身,脚下就传来此起彼伏的“嘎嘣”声。
东君暗叫一声“糟糕”,只觉脚下一空,就没了意识。
待她转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成佛寺的寮房里了。
“你醒了。”
东君寻声望去,看到李寻眼下青黑,一脸憔悴地坐在床边。
“奥,嗯。”她意识到自己应该是掉下去后摔晕的,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我睡了多久?”
“还好,一天一夜吧。”李寻为东君到了一杯茶。
东君接过:“慈恩斋怎么样了,人都救出来了吗?”
李寻点了点头:“火已经灭了,老板死在里面了,那些姹女被安排在了义庄。”
“我到时候再画些符,你带过去,让她们服下。对了,你家似锦找到了么?还有,这些人里面有没有一个看上去死了,但是还有气的?”
李寻点了点头,道:“找到了。”又指着茶塌道,“你找的那位也给你带来了,那儿。”
东君顺着手指一看,果然有一个女子躺在茶塌上,由于太瘦小了,躺在那儿就像摊了一张纸一样,薄薄的,不注意看还真发现不了。
陈阿鱼的生魂不见了,想来是已经回到肉身了。
东君向李寻道了谢,又看他很虚弱,说话声都轻了不少,又道:“你看上去好像很虚,要不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我会处理的。”
本来是关心的话语,但李寻听了好像很不高兴,神色暗了暗,道:“怎么,就这么急着赶我走?”
东君一听语气不太对,赶忙解释道:“不,不是。你要是累倒了,李青他们还不杀了我?!”
李寻的神色更不好了:“你怕他们作什么?”
东君有一种越描越黑的错觉,哪还敢多说,低头喝了口水,嘿嘿笑道:“我去看看陈阿鱼。”
东君感受了一下,发现腿脚没有什么不适,看来没有摔坏。便起身走了几步,但就这几步,一步比一步晃得厉害,招将这么耗炁么,之前画了一晚上符都没这么虚。
李寻哼笑了一声,道:“我看还是你比较虚。”
东君恍然大悟,是自己说错话了。
“你醒了?”玄真带着枣木牌进来了,“这小猴子的魂魄算是稳住了,但是还需静养,至于何时再能化形,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东君接过枣木牌,朝玄真道了谢,便爬上茶塌,问小猴子道:“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吗?”
枣木牌上的小太极亮了亮,以作回应。
看来,没找错人,她也算是完成小猴子的嘱托了。
东君看陈阿鱼的脸色很不好,想来是因为蛊毒未解,就拿起桌子上的纸笔开始画符。
“你还要画?”李寻道。
“她的情况不太好。”东君继续道:“不能前功尽弃啊,可废了我半条老命了。”
“你也知道。”李寻哼了一句,没再说话。
东君把画好的符烧了,喂给陈阿鱼喝下,但是她依旧没有转醒的意思。
不对啊,一般都是符到病除的。
难道是生魂还没和肉身完全融合?
于是东君又画了一道安魂符,喂她喝下。陈阿鱼眼皮动了动,东君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秒,陈阿鱼开始在榻上翻滚,嘴里还不停地喊道:“疼死了,阿娘,疼死了。”
东君立马慌了,这是什么情况?
玄真也觉察到不对,上前为陈阿鱼诊脉,东君第一次看到玄真脸色这么难看:“怎么样?”
玄真摇了摇头:“不行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人生如活牛剥皮,死者如滚油浇心。”
东君明白了,现在的陈阿鱼正在遭受三魂七魄离体之苦。
陈阿鱼似是疼得很厉害,她双手随意乱抓,在抓到东君的时候,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好疼,我好疼啊。”
东君顺着她,将她抬起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轻轻地将她抱在怀里。她学了很多术法,有治病的,也有收邪的,可唯独在生死一事上无能为力。
她迷茫地看了眼玄真,玄真也只是摇头,生死有命,任凭他佛法再精进,也留不住寿终之人。
东君的衣襟被陈阿鱼抓得死紧,她有些后悔,要是不救她,让她的生魂就这么散了也好,也不需要受这个苦。
陈阿鱼疼得满头是汗,她紧抓这东君不放,脸色青白,直着脖子大喊:“爹娘,为什么要卖我啊?”
东君浑身一僵,接着又听陈阿鱼喊道:“不是说买了驴就来换我的么?我哪里不好,哪里不好?”
陈阿鱼又直着脖子喊了好几声为什么,直到气若游丝,再也喊不出。
东君的衣襟一松,她轻轻地唤了几声陈阿鱼的名字,有零星的光点从怀中之人的七窍中析出,她知道这是三魂七魄散去的症状。
许多画面闪现在东君的脑子里,她看到了一个面容和蔼,眉间悬着一根悬针纹的中年男子。。。他的笑容讨好,问他们可以拼桌吗。。。他的钱袋打满了补丁,只要了一碗最便宜的茶。。。他长满了红紫冻疮的手牵着一只驴子,驴子的毛发顺滑油亮,显然被打理地很好。。。
她看着点点星光朝窗外飘去,就像漫天星辰,很漂亮。
玄真双手合十,轻念了一声佛号。
“东君。”是李寻在叫她。
“啊?”东君呆呆地应了一声。
由于眼睛的原因,阴阳的界限在她这里早已模糊。
现在,她有点明白什么是死亡了。大概就是怀里还留有她的温度,而那个人却再也不会回应你了。
小笨蛋,谁说你不好了,你明明哪哪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