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松花江的风声，不是中央大街的脚步声，不是旅店里暖气管道的流水声。是一个他熟悉的、听了无数遍的、以为再也听不到的声音。

“林雾白。”

他睁开眼睛。房间里没有人，窗帘拉着，灯关着，只有他一个人。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还是沈穆柏真的在某个他听不到、看不到、摸不到的地方叫他。他只知道那个声音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不轻不重，刚好能接住他所有的情绪。

“我在。”他说。

没有人回答他。雪落在窗玻璃上，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磨子弹壳。他在那个声音里，想起了沈穆柏在雨林的月光下打磨白色乌鸦的样子。他的手在石头上来回地磨，磨掉子弹壳的铜色，磨出银白的金属光泽。他的手指在月光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巴和火药痕迹。他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像是在做一件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事。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事不是杀敌，不是完成任务，不是活着走出雨林。是磨那只白色乌鸦，是把它送给林雾白，是让他在自己不在的时候，也能有一只不会飞、不会丢、不会死的乌鸦陪着他。

林雾白把那枚刻着“林”的子弹壳从枕头下面摸出来，握在手心里。铜色的，凉的，硬的。沈穆柏用刺刀尖刻上去的那个“林”字，在他的指腹下慢慢成形。他在那个字里，走了一遍沈穆柏手指走过的路。

他在那个路上，走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起床，穿上衣服，走出旅店。雪停了，天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亮晶晶的，像一面巨大的、会发光的、被谁打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镜子。他站在那面镜子上，看着自己的倒影——瘦了，老了，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青色，嘴唇干裂了，像沈穆柏最后一次看他的样子。

他对着那个倒影说了一句话。

“沈穆柏，我带它去看海。”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