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穆柏没有说话。他把林雾白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让他的脸贴着自己的脖颈。他的脖颈是暖的,有脉搏在跳动,咚咚咚,和心跳一样,和他的心跳一样的频率。林雾白听着那个脉搏,闭上眼睛,在那个脉搏里找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安心睡去的理由。他在沈穆柏的脉搏里,沉入了三天以来的第一次睡眠。
他梦到了雪。不是南方的、没见过的那种雪,是北方的、沈穆柏说的那种雪。大片大片的,白的,软的,落在手心里会化的。他站在雪地里,站在沈穆柏旁边,两个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衣,戴着帽子和手套,像两个笨重的、不会走路的熊。沈穆柏在笑,笑得很开心,像他在观察哨上笑着对他说“到了”时一样。他笑着,从地上捧起一把雪,捏成一个雪球,朝林雾白扔过来。雪球砸在林雾白的胸口上,碎了,雪沫子溅了他一脸。他闭上眼睛,等着那种冰凉的、痒痒的、让人想打喷嚏的感觉过去。他等来的不是雪,是一个声音。
“林雾白。”
他睁开眼睛。
沈穆柏在叫他。不是在梦里,是在现实里。他醒了,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沈穆柏的脸上,把他照得很亮。他的眼睛是亮的,嘴唇是干裂的,伤口上的纱布被血洇成了暗红色,但他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叫他的名字。
“天亮了。”沈穆柏说。
“嗯。”
“该回去了。”
林雾白没有动。他靠在沈穆柏的肩膀上,不想起来。他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那个没有沈穆柏的通讯连,不想回到那个要等到晚上才能见到他的、漫长的、难熬的白天。他想留在这里,在观察哨上,在沈穆柏旁边,在阳光和心跳组成的这个短暂的、不属于任何时间、不属于任何人的、只属于他们的世界里。
“林雾白。”沈穆柏又叫他。
“嗯。”
“晚上还来吗?”
林雾白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看着沈穆柏的眼睛,看着那两口深不见底的、倒映着他自己的脸的井,看着那些他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被他当作星星的亮光。
“来。”他说。
沈穆柏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的笑,是那种真正的、带着牙齿的、连眼睛都在笑的、像北方冬天的雪地反射着阳光一样的笑。林雾白第三次看到他笑,第三次知道他的笑是这样的——明亮的,温暖的,像他想象中的北方雪地,白茫茫的,亮晶晶的,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看到多少次沈穆柏的笑,不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结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活着走到那一天。他只知道自己会来,每天晚上都来,不管多晚,不管多累,不管外面是不是在下雨。他会来,坐在那张沙袋上,等沈穆柏从战壕的方向走上来,走到他面前,坐下来,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是凉的,他的笑是暖的,他的声音是不轻不重、刚好能接住他所有的。
他站起来,把军服从沈穆柏身上拿回来,穿上。军服上全是沈穆柏的味道,不是好闻的味道,是汗味、硝烟味、碘酒味,和他自己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沈穆柏的。他把军服穿在身上,让那些味道包裹着自己,觉得沈穆柏还在他身边,还没有离开。
“晚上见。”他说。
“晚上见。”
他转身,走下观察哨,走过战壕,走过交通壕,走过弹药箱,走过炊事班。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他想慢,是因为他的腿在发软,他的眼睛在看东西的时候会出现重影,他的耳朵在响,他的胸口在疼,他的手还残留着沈穆柏掌心的温度。那个温度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像退潮,像日出之前的凉意,像沈穆柏每一次说“晚上见”的时候,他心里的那个东西往上涌的感觉。
他走回宿舍,倒在行军床上,闭上眼睛。他摸到了枕头下面的那枚子弹壳,刻着“林”的,铜色的,凉的,硬的。他把它握在手心里,和那只白色乌鸦放在一起——不对,白色乌鸦在他胸口的内袋里,子弹壳在他手心里,两种不同的硬度,两种不同的温度,两种不同的声音。子弹壳是打仗的声音,乌鸦是和平的声音。它们被握在同一个人手里,听着同一个人的心跳。
他在那个心跳里,等晚上。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