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库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库小说网 > 白色乌鸦 > 第10章 子弹

第10章 子弹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林雾白没有接话。他看着沈穆柏的脸,在月光下,在他的掌心里,在那双被他的体温一点一点捂热的手上,看到了沈穆柏这三天的全部——他趴在某片不知名的草丛里,趴了三天三夜,没有动,没有睡,没有吃任何东西。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瞄准镜,盯着那个他需要击毙的目标,盯着那些他不需要知道名字、不需要知道年龄、不需要知道有没有家人的人在瞄准镜里一个一个地出现,一个一个地倒下。他没有感觉,狙击手不能有感觉,有感觉就会犹豫,犹豫就会打偏,打偏就会死。他不能死,他答应了林雾白不反悔。

林雾白把他的两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贴在自己被夜风吹得冰凉的脸颊上。沈穆柏的手指碰到他的脸,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触感是真的,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他在那三天三夜的饥饿和疲劳中生出的、骗自己的东西。

“林雾白。”

“嗯。”

“我想吃馒头。”

林雾白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的笑,是那种真正的、从心里涌上来的、不需要任何控制的、连眼泪都跟着一起涌出来的笑。他笑着,哭着,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馒头——凉的,硬的,是他今天从炊事班多拿的,特意为他留的。他把馒头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递给沈穆柏,小的那一半留给自己。沈穆柏接过馒头,没有吃。他低下头,看着那个馒头,看了很久。久到林雾白以为他睡着了。

“林雾白,”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哑,但多了一些东西,一些林雾白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东西,“等战争结束了……”

他没有说下去。他把馒头放进嘴里,嚼,咽。嚼得很慢,咽得很仔细,像一个从不会浪费任何东西的人。他失去了太多,所以珍惜每一粒粮食、每一滴水、每一分钟、每一个人。林雾白看着他把那半个馒头吃完,看着他低头嚼馒头的样子,看着他咬馒头时腮帮子鼓起来的样子,看着他咽下去时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他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存进脑子里,和沈穆柏在月光下擦枪的样子、在溪边洗脸的样子、在雨林里伸出手等他的样子、在观察哨上笑着对他说“到了”的样子放在一起。他的脑子里已经存了太多沈穆柏的样子,多到像一个塞满了的箱子,盖子盖不上了,东西往外掉了。但他还是在往里塞,因为每一个新的样子都是他活着的证据,都是沈穆柏还活着的证据。他把这些证据带在身上,和那只白色乌鸦在一起。乌鸦是银白色的,证据是无色的。看不见,摸不着,但它们在那里,在他的每一个梦里,在他每一次叫“沈穆柏”的声音里,在他每一次看着他的方向、等他回来的时候。

第二十六天。沈穆柏又去执行任务了。林雾白在观察哨上等他,等了一夜,他没有回来。等到第二天晚上,他没有回来。第三天晚上,他回来了。军服上全是泥,脸上有新的血痕——这次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是白的,被血洇成了暗红色,像一朵开在他额头的、不会凋谢的、让人看了心疼的花。林雾白看着那朵花,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碰了碰纱布的边缘。纱布是干的,血已经止住了,伤口不大,不深,不会死。但他还是心疼,心疼到他的胃里那颗石头又大了一圈,硌得他难受。

“没事,”沈穆柏说,“擦破了一点皮。”

林雾白没有说话。他把手从纱布上收回来,放在沈穆柏的手背上。沈穆柏的手是温热的,不像上次那么凉了。他把林雾白的手握住,握得很紧,紧到林雾白的手指在他的指缝间发白。

“林雾白,我昨天在山上,看到了一片海。”

林雾白愣了一下。“海?这里没有海。”

“不是真的海,”沈穆柏说,看着前方,看着那片黑暗的旷野,“是雾。雾从山谷里升起来,一片一片的,白的,连在一起,像海。我想,如果这是真的海就好了。如果你在就好了。”

如果你在就好了。林雾白听到这句话,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的胸口疼。他看着沈穆柏的侧脸,在月光下,在他说“如果你在就好了”的时候,他的表情是柔软的,不是平时那种坚硬的、没有缝隙的、把所有情绪都关在里面的表情,是另一种,是他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看到过的、只在想象中有林雾白在场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表情。那是一个人独自在山顶、看到一片雾海、想起另一个人的时候,脸上会出现的表情。不是难过,不是孤独,是想念。他想念林雾白。在他一个人执行任务的时候,在他趴在草丛里三天三夜不动的时候,在他看到雾从山谷里升起来、像一片白色的海的时候,他想念林雾白。他想和他分享那片海——不是真的海,是雾做的海。他愿意把他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都分享给林雾白。这是林雾白从他那里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不是白色乌鸦,不是子弹壳,不是馒头,是他愿意让他进入他的世界,一个他不让任何人进入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看到了海。他想让林雾白也看到。

林雾白把头靠在沈穆柏的肩膀上,闭上眼睛。他看到了那片海。不是真的海,是雾做的海。白色的,无边无际的,像一片被月光照亮的、不会流动的、不会发出声音的、但比任何真的海都更美的海。他和沈穆柏站在那片海的岸边,肩并着肩,手牵着手,看着那些白色的雾从山谷里升起来,一片一片的,像海浪,像潮水,像他们约定好的、不知道能不能到来的未来。

“沈穆柏,等战争结束了,我们去看真的海。”

“好。”

“比雾海还大的、还会流动的、会发出声音的、咸咸的海。”

“好。”

“我们站在海边,把白色乌鸦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沙滩上,让海浪冲它。冲不走,它太重了,不是乌鸦重,是……”

是沈穆柏磨掉子弹壳外壳的铜色时,磨进去的那些东西——他的指纹,他的体温,他趴在草丛里三天三夜不动时想着林雾白的心跳。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到一只小小的、银白色的、子弹壳做的乌鸦,不会被海浪冲走,不会被风吹走,不会从林雾白的生命里消失。

沈穆柏没有说话。他握着林雾白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还在他身边,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每一个他回来的夜晚坐在这张沙袋上,等他。

风停了。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星星换了一批又一批。他们坐在观察哨上,握着彼此的手,听着彼此的心跳,等天亮。

战争还在继续。它不会在今天结束,不会在明天结束,不会在他们能看到的任何一个明天结束。但它会结束。它一定会结束。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们会在这里,在月光和馒头和心跳组成的夜晚里,握着彼此的手,等。

等那一天的到来。

等那片真正的海。

等北方的雪。

(第十章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