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娘闭了闭眼,无力的叹了口气,说:“下次,等下次进山我们就把婆婆接回均州。”
“阿朵可以去做养娘,王主簿家的小娘子上回还说要雇我,两贯银钱一个月。娘娘,我能的!”阿朵急忙说道。
王主薄家!
这如何能够!
大娘子听得鼻尖一酸,阿朵以后是要嫁给小青郎的,有个养娘的名声在外多少不太好听。这几年两个姑姐虽时常挖苦讽刺,但也让她多少学了些汉人的习俗。那小青郎以后是有大造化的孩子,阿朵别说是养娘,以后酒楼的索唤也是不能再接了。更别说是给王主簿家做养娘,那家的小娘子只差把爱慕小青郎这几个字刻在脸上,平日没少捉弄阿朵。终究是她自己愚笨,给不了阿朵指引,眼睁睁见她被人哄得团团转。
合和酒楼是开门做生意的,没得为个杂工得罪官眷。她为着那份颇丰的收入,很多时候也只能眼不见为净。
现下越看女儿越觉得亏欠,伸出手温柔的将女儿头上的包巾重新掖了掖,说:“银钱娘攒够了,阿朵不用操心。你外婆婆从山里迁居到汉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官府这边还需报备。你外婆婆与娘娘都是蛮族,若想迁入汉地需向官府报备,报备成功就会成为浮客。虽说蛮族归化减免赋税,但有强制恳荒的差役。只有居作一年后才能附籍,列为坊郭户。可婆婆都年过八旬,怎么能去恳荒,还需得以银充役。等娘娘回去让你爹爹疏通好官府,再与那合和酒楼掌柜支借些银钱,我们就把你外婆婆接来。”
阿朵知道娘娘说的是正理,心下虽沮丧但知娘娘不见得比她此刻好受,便不再提□□,跟着一路到了萨兀土朱婆婆楼前。
作为村寨的萨兀,土朱婆婆的地住仅次于头人,又是寨里对花家最友善的。所以,娘娘会帮着土朱婆婆经常带些铁器回来。但是今次,她们喊了许久,也不见土朱婆婆出来。最后只说了句:“东西放门外!”
再喊也始终不见回应,屋内黑洞洞的一点儿声音也没。阿朵与娘娘互相看着都没吱声,放下东西便往家去。阿朵边走还边回头,只见一只秦吉了在那吊脚楼上空盘旋,几次想要落下又“啊!啊!”叫着飞起。殊不知楼内土朱婆婆正痉挛的趴俯地上,脖颈反折,脑袋被团黑雾裹胁着乱晃,一双翻白的眼珠子正对着楼顶的秦吉了。
阿朵很快便和娘娘重新回到外婆婆的家里,再也不愿离开。几个人说些均州趣事,城内好吃的、好玩的,甚至谁家的小子被家里娘娘追打了半条街都拿出来讲。小青郎也识趣的说些邓州旧闻,什么书院里现下流行画符、请山鬼花钱,还说有学生起夜遇灵,见着一个人分做……话说一半又嘎然而止。
阿朵听得起了性,但小青郎再也不肯开口。花家阿婆左手搂着孙孙,右手拉着俊俏的孙女婿,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一边的大娘子看得都有些眼红了,还道这小青郎在婆婆面前人气都多了些。其间也有几个寨里的人来说些温暖的话,打听移居汉地的条令,想来那豺熊让寨里也人心惶惶了。到了午后出发时,外婆婆神色倒也安稳,只是她们走出好远,还能看见外婆婆倚在老枞树下的身影。
阿朵扭着脑袋,直到再也看不见外婆婆的身影才回过头来。心中实在是太难过了,背起装着银鱼的木桶头也不回的向清溪河冲去,一路哭的稀哩哗啦。
小青郎试着哄了几句,但他自己情绪都有些难以自抑。长太息以掩涕兮,衰民生之多艰。有些人在可以山顶建大庙,有些人想寻间小屋都千难万难。
一行人就这般冲到了清溪河,上船时累得不行,阿朵的眼睛肿得快要睁不开,小青郎的肩膀也被木桶给勒肿了。阿朵见状,很是不好意思,自己下船捡了点筋骨草嚼碎了给小青郎敷。小青郎嘴里喊着“脏死了”却也没躲闪,却偷偷抓了抹阿朵脸上,两人看见各自的狼狈样禁不住都笑了起来。
船老大一直在岸边张望,这会儿拎了罐姜汤进来,笑着说:“合和酒楼的徐掌柜早料着你们今天能上船,让小的备着姜汤。”说完又拎了个小炭炉进来,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本该你们上船就出发,但还有位官人也是往均州去,劳烦三位再稍等片刻。”大娘子与这船老大也是相熟的,叮嘱了不能拖延太久便应下。
几人收捡着东西,就着舱中炭炉把胡饼烤热,就着姜汤分食了。等到她们开始垫铺被褥时,便听见船老大在舱外惊喜的叫喊:“大官人你可来了,就等着您了。”
紧接着船板“咚”的一声重响,紧接着又是几声重响,一只厚底乌皮皂靴踏进舱来。阿朵好奇的抬头看去,正对上一对圆溜溜的小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