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郎与花家阿婆就这样看着,直到那两点火光汇入远处的火龙里,她们才发现犬吠声也追着那火龙的方向跑了。
小青郎恍然回过神来,只觉浑身都凉透了。搓了搓发僵的臂膀,赶紧扶着花家阿婆回到楼下火塘边坐下,自己则小心翼翼的贴到大门前听外面的动静。
足足听了有一刻钟,才回头对阿婆说:“豺熊应该是被那些猎犬引开了。”
“大约设下陷阱特意遣了狗儿来引,若是真给捕下,寨里算是立下头功了。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回头还要去潭里捕鱼,你也歇歇。”花家阿婆笑了笑,答道。
可小青郎坐回火塘没一会儿又贴回门前,这样跑了几次给花家阿婆都看笑了。知道这后生仔心里挂念她的曾孙孙,她看了也高兴,便故意拉了他闲聊。
“要说这豺熊也是好多年没见着了,上次看见还是素娘第一次带着阿朵回寨里时。”
果然,小青郎听着便抬起了眼。花婆婆将手放在火前搓了搓,眯着眼看着眼前的火光,思绪飞回到很久以前。
记得那也是一个冬天,素娘突然就回寨里了,一个人背着阿朵,浑身湿淋淋的站在楼前喊“婆婆”,声音像猫一样打着颤。整个人都在冒寒气,发尖眉梢上都凝了霜,嘴唇乌紫乌紫的。
阿朵当时就被绑在素娘身后,闭眼睡着,一声不啃。她第一眼看见这孩子时,也是吓坏了,以为死了。
这点人儿,长得又瘦又黑,小小的手细得跟鸡爪似的,睡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她总忍不住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素娘进了门问什么也不肯说,抱着阿朵倒头就睡。见这情形她哪里还敢问,只能把火塘烧旺,捡了干净衣服给换上。那小阿朵乖得很,搬离了她娘就哼唧一声,不哭也不闹,看着人心里发疼。这样睡了一日一夜,两个人都没醒,还是她熬不住了将人摇醒,灌了些粥米下去。
素娘醒了就哭,说她被牛家休了,说她与女儿被赶了出来。哭得花家阿婆的心碎了,哭得奶水也没了。她就到寨里四处挪借些粥米,熬了粥水慢慢喂。小小的孩儿,就这样养活了。但是,寨里不知怎么就知道了素娘被休弃的事,头人几次三番的上门。劝素娘改嫁,说女孩养了费粮食,让把阿朵送人,素娘都不应。
山里土人与汉人不同,没有田地大家都是按户轮役,再另交纳药材、山货等充做夏税、秋税和身丁税。花家老的老,小的小,既无男丁轮役,也凑不够山货与药材抵税,这些费用便全摊到寨里人身上,天长日久龌龊渐生,素娘不清白的名声也被传得沸沸扬扬。头人反复上门几次未果,正逢他家里娘子又生了个女孩,头人气恼之下将那刚出生的孩子掼死在花家楼前的青石台阶上。
可怜见的,那孩儿眼睛都未睁开,身上还挂着脐带。素娘那性子如何忍得了,等夜深四下无人便拎了捆柴禾带了那孩儿,搁头人家楼前烧了。待得头人家里几个小娘子都冲了出来,寨里人也赶到,素娘站在火前横着两把大砍刀说:“左不过是贱命一条,拼一个不亏,拼两个赚了。”
山民向来凶悍,但有素娘这般狠劲的却不多。本就有着七拐八绕的血缘,谁敢当面下狠手,毕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样倒让他们一时没了主意,事情就此按下,但这梁子却是结大了。他们对着两个大人不好动手,主意就打到了小阿朵身上。小孩儿本就难养活,冻着、饿着、撑着都能病,山里长虫咬一口,野兽挠一下,也能要命。但离奇的是,众人这般的处心积虑,阿朵有惊无险的都躲过了。
每日与小阿朵说的最多的就是:“躲好啊!乖乖!”结果开口第一个字便是“躲”,这也是阿朵名字的由来。
花家阿婆说到这里时满脸淒色,手也有些发抖。小青郎断断续续的听过牛娘娘的一些事,但是最完整清晰的也是头一回,心神不由被吸住。花家阿婆也不用人催,很快便又开始讲述。
便是这般奇迹也没拦住那黑心的手,最后一次动手的是头人家的大娘子青纱,她将小阿朵偷去塞进了豺熊冬眠的山洞子里。
萨兀大神有眼啊,那青纱若是将阿朵放下就走也就没了后来的事。可这小妮子心毒,走时捡了石头去砸那豺熊,被一巴掌拍断了腿掉进沟里。等到她和素娘找到阿朵时,那青纱血都快流干了,而她三岁的小阿朵依着那豺熊不知睡得有多香。
花家阿婆讲到这里只觉口干舌燥,喉头发痒,轻咳了几声,但是越咳越痒,渐有止不住之势。小青郎忙取了个竹筒舀水递到阿婆嘴边,轻抚着阿婆的背让她一点点咽下。
“外婆婆好点没?”
花家阿婆看着眼前的后生仔,眼里溢满慈爱,觉得这小郎君样样都与她的乖乖般配的很。忙不迭的笑着连声说:“好了,好了!”
小青郎接回竹筒放下,坐到阿婆旁边好奇的问:“那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