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之,先生我送你慎之二字,是望你行有所止、虑有所周、言有所依。古来商者从贱,今上开天地之先河,不拘一格招天下能士,但察举苛刻。慎之须谨之慎之,忍常人不能忍,磨砺意志保养风骨。”
耿老先生曾于京中国子学任博士,久负盛名的文坛大家。退隐定居邓州,闲来无事于山中辟一方天地,建了个云锦书院。邓州也因此而得以闻名,整个京西南路的学子都以入云锦书院为荣。
青郎能进云锦书院拜耿老先生为师,依仗的是均州王主簿大人的名贴做的叩门砖。王主簿家有一女年方二八,老来得子,尚在襁褓。与官途无望,又恐幼子失怙家财旁落,起了招赘之心。
先生虽已避隐于山林,但洞察人心,临行才会语重心长的再三嘱咐。
得遇名师指点迷津,青郎自是感恩不尽,此次回均州他也想与王主簿亲自讲明。偏上回见着阿朵对王主簿的独女动手,又坚持不肯上门赔罪,百般劝告无果。偏昨日至王主簿大人家里,提及此事没有半点恼怒态度亲切有加,这般礼让反倒让他不好开口。回到家中,家里婆婆又生了事端。再想起恩师的赠言,千丝万绪一时也理不分明。
阿朵远远看着小青郎离开,虽不好再开口,但摸着袖兜里仅剩的那颗饴糖,觉着自己似是又活了过来。没事的,阿娘在,爹爹在,小青郎也在,阿朵回望着远处的城墙下已被阳光铺满的石阶,风里吹来四邻的嬉笑怒骂声,阿朵的心在这刻被填充的满满的、暖暖的,她终于止住了颤抖。
回了院子,牛婆婆心事重重的把冬儿和大弟都叫了去,反复问了半天。
“乖孙和婆婆说实话,真瞧见了?”
闲儿很是不耐烦,早就想跑,耐何大表姐抓着他左手,婆婆握住他右手。
“瞧见了!瞧见了!说一百遍也是瞧见了!婆婆我要尿尿,憋不住了!“
牛婆婆挥了挥手让全儿松了手,神思不属的思忖了半天,才让冬儿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个银项圈。
“送去西厢房,让大娘子着五色丝线缠了给朵朵戴上,切记提醒她,若是丢了仔细她的皮!”
冬儿接过不语,一边的全儿却心生不满,那个邋遢丫头凭什么得这好的东西,眼睛不由看向床头一整溜的小抽屉。
那里面还有个福禄寿三星高浮雕錾刻的大银牌,牌头上还挂了两个活灵活现了小狮子,比那根银项圈漂亮多了。她心里暗想,得将这事和娘说说,想办法弄了来。
放下婆婆这边不提,西厢房那边因着冬儿的到来炸了锅。
“婆婆给我的?”
阿朵惊得说不出话来,接过忙递进娘手里,像是烫手一般。进这牛家院子七年,还是第一回自婆婆手里得了东西,她是真怕。
早听爹爹说过,婆婆原也是大户人家出来,很有些好东西,逃难时丢了不少。比如每餐用饭的碗筷都与她们不同,是上好的细瓷,武家婆婆羡慕的几次都想卷了去。当初能这般爽快定下阿朵与小青郎的婚事便是想着婆婆的家私,但婆婆是只进不出的。便是大表姐这般的受宠,也只得了几套旧年的脱了色缎面裙袄。
但仅这几套裙袄就能抵西坊寻常人家一年的收入,内里蓄的是丝绵。她与娘忙活了一年,给外婆婆做的夹袄也只能用旧丝绵夹着麻絮。所以这衣裙很是给大姑姐争出些颜面,街坊四邻见了无不交口称赞。
阿朵倒也不眼红,每日里这许多活,就算给她她也穿不来。更别说李娘娘惯爱一天三遍的淘换衣裙,也不知都是从哪儿得来的样子,她都看花了眼。
说心里话,大表姐那几套衣裙,阿朵内心觉得不仅样式丑,颜色也难看。
大娘子接过项圈就想丢,心道前脚打完人的脸,这会又送颗“糖”来。上手掂出分量,便有些舍不得。
这是个实心素面的银项圈,手指粗,估摸着怕有半斤多。阿朵与娘并肩端详了半天也没发现半点花巧,实在与婆婆屋里那些精细的物件大不相同。待得牛大郎陪着他娘用完朝食回屋,才知道这银项圈是他幼时戴过的。
“原来是娘娘收了起来,我还道是当初搬家时丢了。”
牛家是从外地逃难来的均州,初时住在城东,后来才搬到城西。牛大郎喜气洋洋的取来指着项圈内侧,大娘子与阿朵凑过去看,最细处原来有个模糊不清四方小印监。
“这项圈是高僧开过光的,以为娘娘留了下来也该给大弟,娘竟给了阿朵。显见,娘处事虽时有偏颇,但也是疼阿朵的。”
即便得了这银项圈,牛大郎这话大娘子还是绝不会信的。婆母的心从来就是歪的,本不想理这冤家,但涉及到女儿也只能将满腹委曲先搁在一边,接过项圈给女儿戴上。牛大郎借机便腆着脸和大娘子说起小话,一路后罩房跟到前灶间,趁着四下无人摸出块碎银子偷偷塞进自家娘子手里。
“损毁的我们去现卖,整好这几日码头的商船多,东市热闹的紧。我们再找燕来拆借些,去挑些好的给祖母带去,挑件现成的夹袄。”
燕来是大姑姐的夫婿,每次被大姑姐骂了就寻牛大郎喝酒,一来二去,两人就投了缘,倒似亲兄弟一般。找燕来借些银钱倒也使得,但牛大郎这块碎银子从何处而来?
素娘向来知道自己夫君秉性挣不来活钱,仅有的月银都交予家中,心里便有些着急。
“你哪来的银子?莫不是收了别人的好处……本就不聪明,别被那些经年的老吏下了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