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翁常说魑魅魍魉都怕恶人、狠人、读书人,婆婆就是恶人,西坊除了武家婆婆谁见了她敢顶嘴;娘是狠人,不仅敢拎刀对着婆婆也敢拎刀对着寨里头人;小青郎是读书人,均州没有一个读书比他强。
只要到家就好了!
二百步开外牛家草堂的院子,此刻无比安静。
“闲儿快到婆婆身边来,说你看见了什么?”牛婆婆急着对着声音来处招手。
听见婆婆喊,大弟满不在乎的扭头做了个鬼脸挤进牛大娘子的胳膊下。
“全儿乖,婆婆最疼你!快过来!”牛婆婆努力做出和善的模样来。
全儿从娘怀中挤出张白嫩的小脸,骄傲的大声喊:
“我早说了,就是有个漂亮哥哥站在二姐姐的背上嘛,冬儿姐姐不也看见了!
大家面面相觑,这是白日见鬼了?
天色已经大亮,均州的太阳向来白的刺眼,整座城一大片青石黑瓦被太阳照成一片刺目的银光。只那青黑色的西门城墙楼子落下的阴影是墨一般的黑,远看像只张开大嘴的巨兽要择人而噬。阴影里小娘子艰难蠕动着,蝼蚁一般。腰间的红系巾在这一片黑中刺目的很,像一滩鲜红的血。
众人被两个孩童的话语说得汗毛直竖,再看远处小娘子的模样怎么看都觉得后背发凉心里发毛,好似真能从那背上看出个妖鬼来。
“我们这许多人,青天白日的,不……怕……” 坊正家的那个大胖媳妇扯着嗓子喊了句,吓得话都说不全乎,还破了音。见众人看了过来,“嗷”了一嗓子躲到自家婆婆怀里,两个妇人抱作球状抖成筛糠。
“不怕不怕,我们这许多人怕甚?大家一起上前看看去!"坊正强作镇定,但却扯着他家两个妇人悄悄向后退。
武家婆婆最是机敏,牵了家里两个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往家去了。边走嘴里还边念叨。“怨有头,债有主。我们武家和那牛家是没半点干系,诸天菩萨保佑,家里先人们保佑……”边说还边双手合十的向四方连拜,脚一步比一步快,完全看不出是个年逾古夕的老人。
没来得及溜的都被武家婆婆这番操作惊得张目结舌,各自心情却无比复杂,具体想了些什么也只有他们自知。只有大娘子,二话不说,欠身捡起脚边的菜刀便向山下直冲。
“敢动我家阿朵,我与你拼了!”手一撑,脚一抬,五六尺高的篱笆一跃而过。
“娘……娘……”大弟跟在后面不明所以的追,没跑两步就被地上的杂物拌着摔了一跤。
牛大郎眼下哪里顾得自家娘娘,心慌意乱的想跟上,却被扯住。
“娘娘!都什么时候了……”牛大郎回身哀求。
“还不扶你娘前去!”牛婆婆便是看不见,听着声也知晓发生了什么。抢回拐杖伸出手让儿子扶,板着脸对着前方骂道:“我倒要看看哪只吃屎的猢狲敢惹到老婆子头上来,要叫老婆子知道是谁家的短命鬼,定要刨出扔粪坑里……。”
牛大郎听得心头一热,心想倒底娘娘还没有糊涂到底。暗暗擦掉眼角的泪水,立刻扶着自家娘娘跟上,其余人见有人带了头便壮起胆子叫嚷着跟在后面。
“断子绝孙的野路鬼,还不快快滚开!”
“娘,若,若不是鬼呢?”
“咳!咳!……人来隔重纸,鬼来隔重山,千邪弄不出,万邪……”
“我等一身正气,邪魔外道还不快快退下!”坊正也扯着嗓子喊了声壮胆。
惯来胆小如鼠的牛家阿翁也捡了把镰刀举着《道德经》,喊着“吾善养吾吾浩然之气……”跟在末尾。
阿朵平日听婆婆骂人觉得心慌,今日听来却特别亲切。也不知是不是那些骂声起了作用,又或是阿娘的菜刀起了作用,声音传到阿朵耳里时身上骤然一轻。
身体一轻,她立马跳起两三步快跑冲进迎面跑来的娘怀里,全身上下抖个不停。
“娘在!娘在!好了!没事了……”
大娘子抱着连声安抚,泪水也不径而落。母女抱了好半天才被灰头土脸的大弟从中间挤开,大娘子细细捧了女儿的脸擦拭脏污,又从头摸到脚。见女儿面失血色手脚冰凉,心里七上八下慌得厉害。
“朵朵好些没?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冷吗?怎就抖成这样,快快和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