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儿自家里搬去城东住进了王员外家的大瓦房,心气见涨,更兼瞧不上大伯母的出身,现下看着那些灰扑扑草扎布裹的大包小包心里很是嫌弃。但她不敢不听婆婆的吩咐,不情不愿的伸脚尖在行李堆里左踢右挑。
那些打包好的盐巴、菜干、棉衣被她踢都是印子,有些散开落到泥地脏污的不能用了。另有些抖落不开才蹲下伸了两根手指拈来拈去,细碎的针头线脑及一些杂碎七零八落全给抖了出来,滚了满院。
偷眼瞧着东西被这般糟践,阿朵心疼得不行,但她实在是怕婆婆,躲娘身后一声都不敢啃。
“私用了大香送回的鸡汤,我与阿朵在这里给娘认错、赔不是。就那三两根面条,娘惯用的碗盛不下。若用灶房里的粗瓷碗装了娘又得骂人,这才留下吃了。但院里这些东西都是素娘自己赚的银钱买的,未向大郎伸手亦未动没拿家里分毫,娘凭甚翻查!”
牛婆婆骂道:“贼妇!不问自取便是偷!都说小时偷针,大了偷汉,今遭是叫我撞见了,这些年准知你做了多少回,查捡了也好教四邻都来看看!”
“偷汉”两字触了大娘子的心病,脸忽胀得通红,阿朵听见婆婆这般辱骂吓得心惊肉跳,揪着娘的衣带拼命拉扯。好在大娘子理智还在,强压下怒火又解释:“嫁进牛家当然以牛家为重,素娘怎会私藏。七年前素娘回来,四邻俱在,婆婆应过不再污我清白。媳妇是担心全儿小姑娘家的被这些粗糙的铁器割伤了手,大姑姐这个做娘的见了岂不伤心。全儿托养在娘身边是大香孝顺您,出了事误了上巳节岂不可惜。”
娘这话说着其实甚有道理,但婆婆的脑筋素来与常人不同,听了反而大怒,跳将着举了拐杖打过来。情急间大娘子知女儿就在身后,不敢躲闪,竟硬生生接了,哼都未哼一声。
“你有脸提全儿,若不是你见天的做妖,我那两个女儿好生生家里住着何故要搬走。只留下全儿小小年纪陪着我个孤老婆子,你现如今又想诅咒我的全儿。你做梦!老婆子就是死了,这个家也不可能给你!”
说着婆婆大声哭起,只那又只黑洞里不见泪水,只是一劲的干嚎。大娘子火气渐有些压不住,不退反进:“婆婆怎能这般冤枉素娘,大姑爷和二姑爷都是在城东有了新房,天大的喜事缘何又怪素娘。便是他们搬家,也是得了娘的首肯,缘何又拿素娘做伐子。婆婆昨儿已经骂了一日,今日临着出门又闹,究竟为着甚?素娘是山中孤女,老祖母独自养大,素娘理当赡养。这事入门时便告知二老,从未隐瞒。每每逢着归家便如是闹上一场,娘舍不得自已的儿女俱都拢在身边,素娘的祖母仅有素娘一人……”
说到这里大娘子委曲得眼眶都红了,掩不住悲声,哽咽得话语都不能成句。只是她性子向来要强,绝不肯人前示弱,这会儿反吸气仰头强压哭意。
全儿看着舅母这般神色动静倒底有点怕了,悄悄后退了两步,缩回牛婆婆身边。牛婆婆本就是个五六不分的,眼瞎又看不清状况。发觉全儿退了回来更是恼火,将那孩子狠狠一推,指桑骂槐道:“晓得你攀了高枝,连婆婆也想糊弄。平日里也没见你这般乖巧,大冷天可怜见的,人家吃鸡汤面可分了你一口?黑了心肝的小娼妇,老婆眼瞎心明,容不下你这样的贱人。原就是老乞婆的种随了老乞婆的根....."
婆婆越骂越难听,阿朵又急又怕,也不敢出声,眼泪跟珠子似的往下落。眼睁睁看着娘手越握越紧,指甲都抠进了肉里,血从指缝里流出。
“哎哟,你这孩子还不去找你爹爹回来,都什么时候了!”后背寒意袭来,耳边就响起李娘娘气急败坏的声音。
。
是啊,去找爹爹。
娘当初是提着刀进的牛家大门,免子急了都咬人,何况是娘。再出一回事,家怕是真要散了。阿朵埋着头不敢看婆婆的脸,瞅准时机贴着篱笆就往山下跑。
青石板路曲曲折折,浸了雨水更是湿滑,几个拐角处差点摔倒。阿朵只想着快些,再快些。跑至山脚下听得"嗒哒嗒哒"的马蹄混着铃铛响,知是运货的马帮开始赶路。她怕来不及,不肯减速,一路跑一路高喊: "借光——借光——"
这般的事情在城西并不罕见,隔三差五山上牛家总要闹上一回,街坊四邻不以为忤,甚至还有人支了窗页看热闹。更有好事的帮闲立在道旁叉手打起了呼哨,喝起彩来。
巷道不过七尺来宽,还有人家支了杆占道往外搭篷做灶房,马队避无可避只能靠边暂停。小娘子叫喊着跑过时,攀着两边低矮的木檐子一荡,两荡,三荡,身体软得像柳条,眨眼就过。马儿们丝毫未惊,反倒是被扯着嚼头有些不耐烦。几匹末尾的还撅了撅蹄子。队伍押尾的是个高壮汉子,见阿朵过来“噫”了一声,忽得闪电般出手钳住她脖颈扯回。
"小娘子哪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