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罢,这不是沈明央该思虑之事,可她有一问题想问,也就问了。
“母亲在父亲死去,祖母和祖父远游之后,对女儿的严家管教,心中是否觉得全因父亲过世,母亲不愿续弦,膝下只我一个孩儿,无法育妹妹或者弟弟的缘由,毕竟若有妹妹弟弟的话,母亲也犯不着对女儿这般折磨,不是吗?”
一语毕,沈明央从浴桶中利落起身穿衣,她不曾一并洗身后长发,只将将用根素簪挽起,这会儿被她抽走素簪,长发如瀑倾泻而下,缠腰而止。
沈春迎指腹顺捏着盏壁,踏纷至来的问题宛如一片汪洋,令一叶扁舟失了方向,她端盏愣神,心中茫然不已,竟不知该如何面对坦然坐于她对面的女儿。
她有雁雁口中所说那般不堪吗,沈春迎双眸直视着自己女儿,雁雁双目清凌,如同汪洋上虐起的风,冷冽无助。
是也不是。
沈春迎在心里自问自答。
若说她不曾想过孕二子女,这绝非她之本意,试问哪个大家族不是子嗣繁盛,两个于沈家而言最是上佳。
一个纳入或者嫁入皇室,维系沈家与皇室利益亲情,她也自不必将此重担落在雁雁一人身上,那她便不会对其逼迫。不似眼下,她只愿雁雁快快处事不惊,为沈家朝廷效力。可是她心爱的丈夫已去,她自然而然接受了自己膝下独一女,也成了一个拔苗助长的刽子手。
试问一个母亲对女儿如此狠心,为家族为皇室,独独忘了女儿最需要她的呵护,她迫切想要女儿历经风雨,一度迷昏了头。
沈春迎垂首不语,不敢再直视女儿眼睛,泪珠溅在她手腕处,她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脉搏跳动。
其实沈明央知晓答案,她眉眼掺笑,唇畔无波,“其实我知晓沈家不同于旁之门户,若母亲膝下有二女,或者儿女双全,则女儿这一代,会有其妹或其弟,为真正的皇室人,如此一来,沈氏一门和皇室之间的关联才最紧密不破。”
“父亲早逝,母亲伤心不已,心中最渴望我能挑起沈氏大梁,可是母亲。”沈明央身后烛台上的一盏明烛不知为何灭了,她看向母亲的眼中也黯然几分,“教导女儿的方法明明很多,怎得母亲偏要择最伤害母女关系的一种呢。女儿尚未见风雨呢,便被亲情淋了个透彻。”
沈明央说完,讥讽笑笑,“那么既然母亲当时做了,如今又何必惺惺作态一而再再而三过来这倚春台呢,如果是我死过一次换来母亲的愧疚,那我宁愿不要。”
“女儿敬重母亲,为沈氏操劳,也明白血脉亲情最是斩不断,也仅此而已了。什么修补母女情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祸既已酿下,何需歉意。女儿也早已过了需母亲关怀的年岁,今夜之后,也希望母亲别再不请自来。”
话毕,沈明央抬手潇洒擦掉自己眼角浸下的泪,“母亲请回吧。”
沈春迎怎么也想不到女儿会说这番决绝的话,她泪如雨下,心中犹如扁舟被海浪猛打,最终沉寂于湖底,冰痛极速蔓延四肢百骸,她脸色骤然难堪,一时被惊得说不出话来,甚至她都忘了自己是如何从倚春台出来,一路回到嘉喜居,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泪湿枕榻。
倚春台,春容守在屋外听屋里一席对话,给她心里都颤了几颤,若换以前,小姐必定又被罚跪,还好眼下不是以前,可这也是以前所受的苦才得以换来的。
亦不值得高兴。
母女不睦,多半是母亲有失。
春容推门而入时,一眼看到沿着床榻外沿坐着的小姐,脸色难堪至极,床尾处的烛台明声,映着小姐一张平静的脸上多道泪痕十分明显。
小姐也为自己刚才那番狠心的话痛哭流涕过。
春容赶忙湿了盆架上的帕子,小跑给小姐重新拭脸,来日还要见宋大人的,若眼睛红肿了也是不妥的。
沈明央双手抱臂,后脊倚着床头柱,春容也不着话,只默默给小姐擦脸,“母亲这人啊,多日夜不曾在我这儿开口多言,怎就今夜有多言呢。
想想即知,母亲想通过我心中在乎的兰知,来舒缓我与母亲之间的母女关系。”
“我搭进半条命才生的母女情,一点都不值得修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