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瞧着各人穿有各人千秋,唯独沈中丞如雾重山峦,若隐若现,超凡脱俗,不惹凡尘。
宋玉行目光不移,恰逢沈中丞陡然转身,他不落痕迹地端盏品茶,五官清朗,无一丝一毫窘迫之感,“小沈大人所言在理,莫论这戏曲,就连大街小巷,给铺子做活的活计,口舌之中也是又有一位女子,为天下女子争了口气节。”
沈明央坐的是一把青木交椅,她身子懒散斜倚着交椅一边,神色平和,她侧身打量着宋少府,刚才她正看戏,心里那股在先皇灵堂上有人躲在暗处瞧她之感再度袭卷,隔间又无第三人。
她原以为自己猜着了,仔细想想,又觉得并非如此,宋少府是个怎样的人,整个朝堂再清楚不过,一心为身后寒士,循规蹈矩的木头人,别说情爱,就是家中连只阿猫阿狗都没有。
这样的人也是不会做此等下流事的。
难道是她生的那场病所留下的隐患。
沈明央骤然清醒,看来她还得找太医给诊治诊治,她年纪这么小,不能因偶尔恍惚影响终身吧。
沈明央姿态慵懒,一手支着脑袋,“宋哥哥不觉得你我之间在对牛弹琴吗,我说应景,宋哥哥却将我奉为天下女子之榜样。”宋少府的话,她倒并非咬文嚼字不懂,她晓读书卷,知书懂礼,自知宋少府话中只想表述她的高洁。
可她心中既有意想让宋少府改日找个由头将姜兰知带在身边,加之此人心实在太过清正,她自然是稍稍提点,看看能否如她心中所思。
凡事话不点透,所要之物也尽然不点明白,这点跟在朝中盘旋多年的老狐狸很是相像,看来出自沈候府的中丞大人,是忠于陛下的得力之人,初入官场,常如尊者。
官场嘛,自然需官低一等之人长颗八面玲珑心,才能意会官高一阶的话中其意。宋玉行不紧不慢地将手中茶盏放下,视线尽然盯着屏风外的戏台。
“小沈大人在马车上言语,这大王爷欲借大人之手,剪掉二王爷党羽。我思之再三,更觉得小沈大人比起做个出力不讨好,空落一身膻的棋,更想做隔岸观火坐收渔翁的执棋人。”
宋玉行当然知道沈中丞话中深意,‘宋哥哥’这一称呼乃姜兰知和一众汉青书院学子所唤,沈中丞口中自然意味分明,字字流露都是意图让他带上她的心上人过来。
查事乃朝中正事,绝非儿戏,沈中丞带上兰知之意,无非是想借着传出的幽会之言,坐稳观望台罢了。
虽说兰知在官场上可有可无,但章程就是章程,他亦不会徇私己见。
也无妨,沈明央本就打着试试的名义探探宋少府口风,结果倒不出她所料。
她被拒的也心平气和,唇角微扬,甚至不变称呼,“宋哥哥真不愧是先皇祖父一手提拔起来的可堪大任之人。”
沈明央挪正了身子,支着脑袋的手指有一没一的点着鬓角。台上一戏毕,这会儿换了曲目,凄悲的戏腔里唱尽一个从前朝便流传下来的惨淡收场的深情戏码,由心一言。
“高台赏戏人,登台戏中人,谁是棋,谁又执棋,很难辨别。戏中人戏腔生动,高台处眼泪潸然,何尝不是执棋,执的是众人情真意切,和曲意传递。”
宋玉行这下不偷摸盯看了,他视线光明正大寻落在沈中丞肩头处,“小沈大人怕的恐不是那梁内官长会破罐破摔,此人心中九曲,最不怕的便是此,当年既能千方百计哄着那位科举入仕的女子为其洗手做汤羹,今日便能推妻平愤。
小沈大人是想说,怕昔日能者女,今日梁夫人,对丈夫死心塌地,情至深处,被卖却依旧相信梁内官长,此为戏中人,真性情。”
沈明央翘着摆动的二郎腿缓缓止休,目光回首,跟宋少府冷眼相视。
若她记得不错,宋少府也是十七高中,在朝十载,她听祖母的语气就知此人绝非池中物。
看来陛下给她选这么个相助之人,也是可观,虽不能造就她和兰知所能造就的观望台,但换个人,换个法子也未尝不可。
反正咸阳城中好多赏玩之处,她尚未去过,不如趁此机会,游玩个遍。
至于宋少府,沈明央斟酌再三,此人即为相助之人,她就当他是个空气好了,不然木头人也是煞风景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