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讲解到这个份上，卢瀚文自然不可能反应不过来了：“战队和洛托姆手机都是这十几年的，新？事物！”对于刚刚十四岁的卢瀚文来说，把这两种他记事起就理所当然存在的东西称为“新”多少还是有些不能完全理解的迟疑。黄少天不由得苦笑，比他更年长的魏琛更是哀叹着掐起了自己的睛明穴附近。

而年轻人并没有注意到年长者们对时光飞逝的感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外面的技术和认知都已经进化很多了，但是驯龙师之乡的人们都没有太注意到……对了，是不是网络也没那么发达？昨天那些驯龙师的态度，但凡看过外面的对战视频也不至于那么大意？诶，但是他们好像没有对洛托姆手机感到吃惊啊？”

“那毕竟洛托姆会附身到电器上的事人尽皆知，而且驯龙师之乡跟荣耀联盟断交其实也不代表完全和外界断交，还和其他地区的驯龙师家族有最低限度的往来，虽然不屑于联通网络，但是通讯器、智能手机之类的小型产品还是进得来的。”黄少天一边回忆出发前准备的时候从其他地区担任冠军、四天王、馆主的驯龙师那里获得的信息都比从自幼离家的叶修嘴里问出来的信息更多的事，一边指了指客房里的冰箱电视等各式电器，“而且驯龙师之乡的自大主要是在战斗的方面，在一般产业上他们还不至于觉得自己家的小地盘就能自给自足。包括网络，今天早上你出去了没看到，他们这里相当于是族长继承人的老叶他弟弟，看到我跟队长视频也没惊讶，显然不是说一窍不通甚至禁止联网什么的。荣耀地区的网络环境我们都知道，三句话离不了宝可梦对战嘛！驯龙师之乡的人估计是因为这个才会除了生意人之外都对网络兴趣缺缺，在他们看来驯龙师才是最强的，外面那帮人争来争去闹麻了。”

“所以小朋友明白为什么我家老爷子急了吧。”叶修这时候抽烟回来了，插嘴道。他估计是抽完了还在阳台上吹了会风，身上的烟味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黄少天抽了抽鼻子，这才满意地放下了拦住不让好奇心旺盛的小朋友靠近联盟冠军的胳膊。叶修看他严防死守生怕他用香烟毒害未成年人的样子，耸了耸肩也没太在意，继续说道：“我家老爷子啊看不惯的是旧联盟的官僚做派，当然了现在的联盟理事会是还有点，但也已经比旧联盟要强十个旧嘉世了。但是这小辈把洁身自好理解成孤高自傲那就出问题了，得赶紧敲打一下，也趁着有我这个中间人的时期和现在的联盟跟战队重建关系。”

“让黄少来敲打，也太便宜他们了吧！”卢瀚文皱起小鼻梁，“小别前辈想被敲打都被我们队长严防死守着不让呢！”

魏琛曾经见过追着幼时的黄少天跑的更年幼的刘小别，叶修更是亲眼见过刘小别在四天王挑战中破防大喊“黄少天你见异思迁”，各自扭头咳了一声避免笑出来。只有黄少天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劲，毫不在意地说：“那好说，下次去微草我抽他一顿。”

“咳……说起来三位蓝雨老乡啊……”

“谁跟你老乡！”魏黄两人异口同声。

“嗨，就随口一说。”叶修胡乱啃了两口包子又下意识去摸兜里的烟，被黄少天瞪了一眼遗憾放弃，“其实跟我家老爷子开会本身没什么难办的，在那之后……不介意的话陪我走一趟呗？”

“去哪啊？”卢瀚文好奇地问。

叶修没有掏烟，但是掏出兜里雕龙的打火机掂了掂。

“去埋葬一条龙。”

※　※　※

会议的过程顺利到不可思议。

传说中曾经年轻时走遍世界的叶老爷子不像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一辈们那样目光短浅，又或许是因为叶修提前私下里溜回来给爆焰龟兽拿骨灰盒的时候已经挨足了骂，总之联盟各道馆接纳培训年轻驯龙师、让年龄达到要求的驯龙师进行联盟挑战，以及驯龙师之乡面向一般训练师开放一部分乡内试炼场所的合作大方向很快确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详细合作条款原则上应该由联盟理事会的文官来进行后续沟通，然而考虑到理事会内部冯宪君一个人很难说压得住的乱象……在叶家老爷子询问起负责人的时候，四天王黄少天和虽然是冠军但因为和驯龙师之乡的血缘关系不方便直接开口的叶修对视了一眼——英雄所见略同，眼神交流证明了两个人不约而同想到了同一个人选，毫不犹豫地报上了另一个四天王王杰希的名字。

驯龙师之乡毕竟以地理区划来说算在微草市的地界内，跟微草人那嘴皮子拉扯还得是微草人自己来。至于王杰希一直事必躬亲的微草市内部事务，一是微草战队的现任副队长许斌其实相当地坚实可靠，二是黄少天已经早一步得知了私交不错的好友、微草的前前任副队长方士谦准备回国的消息还没转告王杰希，准备如果王杰希不想接担子就拿来堵他的后路。至于方士谦为什么自己不跟王杰希说、黄少天为什么不马上转告，只能说这就是他们两个人和王杰希亲密无间的友谊。

言归正传。总之，前来驯龙师之乡要办的公务解决了，剩下的自由活动时间，魏琛选择了以闲逛为名在乡里溜溜达达地实地考察以盘算按照驯龙师们的水平如何分配给各个道馆，还是干脆先塞到兴欣的训练师学校里从理论基础重新学起。而卢瀚文就负责明面上保持着充满好奇心的天真无邪有目标地挑战这个挑战那个，毫不客气地把各个年龄段的驯龙师们试图藏起的实力拖到光天化日下以供魏琛评判。这工作如果由冠军和四天王来干，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被驯龙师当成联盟方面以实力压人的威慑行为。但经过了会议前后短暂的交流，驯龙师们已经不甚全面地得知了战队系统与联盟理事会之间算不上和睦，这个时候有个不属于联盟只供职于战队的新人小队员蹦蹦跳跳地邀请对战，后面还跟着据说曾被联盟理事会迫害的战队元老，乐呵呵地感谢驯龙师们帮忙训练他们的队员……远离外界许久的驯龙师们便轻易地信任了这看起来毫无危害的一老一少，殊不知这和战队体系不合的只是联盟理事会，联盟以冠军四天王为首的实战训练师们根本就是和战队裙带关系到扯也扯不开。

而明面上的“来自联盟的官员”黄少天，则随着叶修来到了驯龙师专用于安葬龙的灵地“龙冢”。

不同于蓝雨市容纳全荣耀地区宝可梦安眠的宝可梦塔，龙冢中鲜少见到黄少天所熟悉的那些幽灵系宝可梦。这里的天气也不似蓝雨市般连绵阴雨，而是在淡淡的雾气笼罩下，阳光以一种并不刺眼的程度柔和地散射开来，将整个龙冢笼罩在朦胧的光芒中。

龙冢中或许是唯一栖息的多龙梅西亚或许是被环绕着幽冥气息的黄少天吸引而来，但又畏惧他影子中随时护卫在侧的苍炎刃鬼，三三两两地和黄少天保持着堪堪可供苍炎刃鬼一挥剑的距离。弱小又没有什么像样的进攻技能的多龙梅西亚在野外多由进化型的多龙奇或多龙巴鲁托安放在头顶的弹射洞里照料，但龙冢中或许是因为没有天敌，却大量生活着本应难得一见的野生独立多龙梅西亚。

叶修将带来的骨灰盒安放在乡里的人事先帮他收拾出的空位上，回过头来看到的就是黄少天被大量的多龙梅西亚包围着，驾轻就熟地逗弄着它们的样子。

就算是熟悉龙属性宝可梦的叶修，面对着几乎要看不见黄少天人在哪的大量多龙梅西亚还是有些发怵的。更何况双属性的宝可梦通常在习性、脾气方面会倾向于其中的一种，而诞生、栖息在龙冢的多龙梅西亚便与驯龙师之乡中心地带更偏向龙属性的同族不同，是非常明显地更侧重于幽灵系特征的。

“少天儿……”叶修犹豫了一下，还是搭话，问出一个一直潜藏在心底的疑问：“这里的多龙梅西亚……都是龙冢被供奉的龙们灵魂化成的吗？”

黄少天拨开几只在苍炎刃鬼的眼皮底下还大着胆子往自己脸上贴的多龙梅西亚，露出面孔看着叶修：“这是你们驯龙师之乡的传说吗？幽灵宝可梦的诞生原理至今也没完全被研究透啦，有说怨念情感化成的，也有说一个或者多个冤魂化成或者融合的，还有唯一被观测证实的有性繁殖……”他伸手撩拨了一下其中一只多龙梅西亚的下巴，被挠痒的小家伙咯咯笑着毫无防备地翻身露出了肚皮，逐渐化为半透明烟雾状的尾巴灵活地去勾黄少天的手指上，却又因为〈穿透〉特性直接穿了过去。“驯龙师之乡既然有这种传说，我觉得吧应该也不是空穴来风。龙本身就是精神力强大的宝可梦，除了幽灵系本身之外，容易积攒怨念的恶属性和精神力强大的超能和龙属性应该是最容易死后化为幽灵……或者妖精属性的。”

黄少天注意到叶修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收回去后便没有再离开爆焰龟兽的骨灰盒。这种具有极其易燃易爆的危险生态的宝可梦，即使是死后的骨灰也被装在为这个种族特制的容器里，不是根据训练师所属的家族划分的区域，而是和同族们单独摆在量身定做的防爆防燃区域。当然，为爆焰龟兽进行火葬本身就是难度极高的工作，坐拥宝可梦塔的蓝雨战队为了安全完成任务加班加点了好几天，负责人正是身为副队长的黄少天。

“但是从化为幽灵宝可梦的那一瞬间起，它就已经和原本的存在——不管是人、物品还是宝可梦——都完全不同的独立个体了。确实有很多化形而成的幽灵宝可梦会受到原型留下的执念的影响，但越是这样的幽灵宝可梦越危险，老叶你在大灾害之后没少来蓝雨帮我们，应该是亲眼见过的，也不需要我再多强调了吧？”联盟引以为豪的幽灵天王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已经让多只野生的多龙梅西亚心悦诚服，毫不犹豫地遵从他的指挥聚众遮挡了叶修盯住爆焰龟兽骨灰盒的视线。

“……当然。”叶修低下头，拍了拍防火架上漆雕的盒盖。

黄少天踱步来到叶修的旁边，多龙梅西亚们识相地退开。

“虽然这里不是蓝雨的宝可梦塔，不过本幽灵天王看在冠军大大的面子上，就来进行一次破例的异地办公好了。”黄少天故作轻松地说着，也不嫌弃地面积灰，席地盘腿坐下。叶修把手里供奉用的树果放在骨灰盒前之后，也同样坐了下来。

供奉的树果在人类离开后多半就会成为平时吸食龙冢灵气的多龙梅西亚们的美美加餐，不过在这里的人类没有人提起这种扫兴的话题。人类通过供品舒缓对死者的思念，幽灵宝可梦吃掉供品果腹的同时避免了食品在墓园腐坏，本来就是一种共存的形式。

除了天地灵气与供品之外，活物的生气与悲伤、愤恨等负面感情也是幽灵宝可梦绝佳的美食，但摄入的负面情绪越多，对幽灵宝可梦造成的不良影响——当然，是以人类的角度来说——也就越多。因而负责管理宝可梦塔的蓝雨战队队员们除了日常的巡逻以外，也肩负着同来访者搭话，帮助舒缓排解负面情绪的责任。在战队体系成立以前是馆主负责，而在战队建成以后，包括这项工作和馆主的基本职责在内的各种工作都由战队的正副队长重新分担。魏琛还曾担任着蓝雨队长的时候，宝可梦塔的事务是由他承担；而在魏琛离开、方世镜升任队长、未来的正副队长联盟挑战归来的时期开始，这项工作便逐渐转交给了活人间人缘好，同时又受幽灵宝可梦爱戴的黄少天——喻文州对于幽灵宝可梦们的震慑力倒是足够，但他对黄少天以外的人类的情绪总是过于偏向讲理论而忽略了一些一时脑热的情绪上头，实在是不适合这种需要巧妙地活用嘴皮子的工作。

此时黄少天便在距离蓝雨宝可梦塔遥远的龙冢，若无其事地加班干起自己的本职工作。他就像平日里在联盟的办公室随意闲聊一样，把话头抛给叶修：“你说过这只爆焰龟兽，是你专门溜回来一趟领走的？进山洞经过巨石丁那么大的动静，你家老爷子没把你抓回去不准再出门？”

“其实我昨天开门的时候拿出来的那个玉坠就是有客人来访的证明，平时我们自己人同行的话有动静不那么大的开门方式。”叶修打算叫上蓝雨人陪自己一起安放骨灰本来就是很有自知之明地图的蓝雨战队这项特殊服务，虽然因为驯龙师的实力评估实在是绕不开的工作最后只来了黄少天一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配合他和盘托出。“刘皓那小子，自己的底子本来是挺不错的，就是不适合领导别人，但偏偏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的那么重的官瘾……也怪我自己忙不过来的时候太信陶轩了，他一个不属于战队也不属于联盟的外人说队里年轻人交给他，我居然就那么信了。”

旧嘉世的金主和实际掌权者、JS团的幕后黑手陶轩。黄少天和他本人第一次接触的时候他已经是个充满铜臭味的商人了。但就算是黄少天也误判了他和JS团之间的关系，还以为只是个有灰色利益往来的贪财者，却没想到这数年来荣耀地区的黑暗根本是他一手操纵——陶轩的狡诈可见一斑，当时为了照顾苏氏兄妹焦头烂额的叶修根本不可能有余力看穿他的伪装。

不过这些话事到如今说给叶修也没有什么意义，更何况长于分析的叶修本人估计也早就复盘得出同样的结论。

而且黄少天现在要做的也不是去帮叶修一二三地论证现状到底是如何无可挽回所以后悔也没用。他轻轻哼着蓝雨市古老的安魂民谣，用比本就善辩的语言更加雄辩的目光注视着叶修，告诉对方自己在听。

除非光顾过宝可梦塔，很少有人知道话痨的蓝雨副队长同时还是一名优秀的倾听者和疏导者。但是有求于宝可梦塔也就意味着经历过身边珍视的宝可梦的离开，因而没有人会在亲历后还对此大肆宣扬。而对于蓝雨人来说，他们的副队长已经够受各种人或非人的欢迎了，不需要再将他的更多魅力广而告之了。

叶修曾经参与过蓝雨大灾害的救灾工作，在那以后也作为战队队长经历过许多并不愿见到的牺牲，对“宝可梦塔的知心哥哥”自然也就不陌生。虽然他一开始邀请了三个蓝雨人一起来，但实话实说最主要的还是想请这个蓝雨的小太阳来照照自己难免消沉的情绪。

叶修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自顾自说话，从刘皓刚收到蛋努力孵化的时候的纯真尚存，到易燃易爆的大家伙在嘉世道馆惹出过的一系列笑料，再到得到如此精致培养的爆焰龟兽最后却不得善终的惋惜……有的是作为冠军提交了离岛事件报告书里就复盘过的，更多的是是上句不接下句、想到哪说到哪。黄少天依旧哼着据说是能够联通幽冥的民间小调，小心调整着专从蓝雨带来的香，偶尔恰到好处地回应一两句。

存放爆焰龟兽骨灰的架子附近严禁烟火，因而他们是在建筑外的空地上燃香的。百花高原特产的安魂植物经过蓝雨市传统技术的加工，在点点星火中袅袅升起将灵魂渡往彼岸的青烟。

叶修本来就不像黄少天那样话多，从爆焰龟兽的成长回忆到嘉世时代的喜怒哀乐，不久便没了话题，说话开始变得有一搭没一搭，最后干脆闭了嘴倾听黄少天哼唱的小调。一直到一炷香燃尽，余烟缭绕中传来了一老一少、尤其是魏琛的大嗓门。

“可给老夫累坏了！老夫这都三十多的年纪，按说早该退休享清福了，这还带着一家老小陪着老叶你加班，老叶你说你是不是该好好招待老夫一顿，别想再用嘉世菜和微草菜糊弄过去！”

“可是魏前辈，对战都是我打的呀？”

“小鬼你懂什么，老夫干的是脑力劳动，不比你小子打对战对着杂鱼无脑开无双轻松！”

黄少天停下了哼唱，打量了一下叶修的脸色。叶修也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变化，但黄少天显然十分满意，站起身来随意地用脚将香灰的余火碾尽后混合在尘土里。

“在驯龙师之乡的工作这就算都完成了吧？”

“都完成了，多谢少天大大赏脸哈。”叶修一边回答，一边回头看了看龙冢中唯一风格迥异的防燃防爆建筑。虽然等返回联盟还有大量的驯龙师交流准备工作等着他这个冠军来做，还有刘皓剩下的被陶轩使役的宝可梦的处置问题等待处理，但叶修却莫名觉得肩头轻快，一切不再像一团乌云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心上——然后他才后知后觉，或许这就是蓝雨副队长行使职责的成果。

看着黄少天仿佛理所当然一样一闲下来就丝滑地又打开了和喻文州的聊天界面，叶修不由得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你和你队长互相想念得紧，赶紧通知他明天就返程吧，不然我真怕他哪天就要晚上在我梦里显灵催命了。”

然后他又对着扶着自己的老腰一脸做作地长吁短叹的魏琛拿膝盖顶了一下他的屁股：“别演了老魏，我送你们爷仨回蓝雨，连着文州在蓝雨战队门口那家茶餐厅请你们一顿总行了吧。”

魏琛立马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喜笑颜开：“诶对对对，人到三十啊就是该这么享清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