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昭和南虞这场仗打了将近三年，兰绪明入昭为质，双方谈妥了条件，谢麟班师回朝，这才算彻底休战。

北昭大胜南虞，举国欢庆，宫中设了宴，一来为谢麟接风洗尘，二来庆贺休战。

刚开了春，柳絮打了个哈欠，神情还带着冬日的慵懒倦容，逐字扫过帖子里的内容。

前世，质子府也收到了这样一道帖子。皇上请质子赴宴，向群臣彰显帝王仁慈，实属民心所向。

但是，这道旨意之下藏着的其他意思，那便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兰绪明推脱不掉，整场筵席十分沉默。连质子府的下人都看不起他的身份，这种场合更不用说，只不过官场人都是人精，只是夸耀谢麟的丰功伟绩，便能将兰绪明的自尊踩在地上碾。

不过，上天待兰绪明不算苛刻，这场接风洗尘宴因为一个意外，提前结束了，他也不至于从头到尾都备受煎熬。

柳絮睫毛颤了颤，而后将帖子放在一旁。

还有十日。

*

定远侯和侯夫人回京，从荔州带了一批家仆，裴府也因此骤然有了人气。

“咱们要在鹊京待多久啊？”

“不知道，据说是皇上不让走。”

“哎，那你说，以后是不是就不回荔州了？”

“那也挺好的，鹊京多好，又热闹又繁华。”

院子的角落，两个小丫鬟窃窃私语，听到身后一声咳嗽，一齐转过身，道：“二少爷。”

裴悯踱步过来，“你去跟侯爷说，瑞王下了朝要过来见见侯爷。”

小丫鬟彼此对视一眼，轻声应下。

裴悯的话已带到，蹑手蹑脚就要离开，忽地听到房门推开的声音，一枚石子不偏不倚地打中了裴悯的屁股，疼得他嗷嗷叫，留得两个小丫鬟低声笑。

定远侯放下弹弓，骂了句“臭小子”。

裴悯一瘸一拐闷头往外面跑，头也不回。

定远侯又道：“你又要去哪里瞎混？”

“我回房！”裴悯大声道，“回房读书！”

裴悯一会儿就没了人影，定远侯余气未消，侯夫人不疾不徐地走上前劝道：“老爷，悯儿又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话，你好好和他说便是。”

定远侯指了指裴悯离开的方向，“我好好说？那次寄家书我不是好好说的？他有一个字听进去了吗？”

定远侯和侯夫人久不在京城，知道两个儿子不成大器，虽宽慰自己裴氏这种情况，两个孩子平安地长大就好，可亲自一见，又是另一番心境了。

侯夫人叹了口气，不提这事了，“我来替你更衣吧，”她道，身边的丫鬟很有眼力见地接过了定远侯手上的弹弓，“一会儿瑞王便要下朝了。”

皇上有意给定远侯封官，定远侯这身子还硬朗，只拿“太久没有入朝为官”为由推了，双方你来我往，就拖到了开春，眼下谢麟班师回朝，就更得在鹊京待上一段时日了。

沈奉竹朝服还没来得及换便来到了裴府，裴放在宫中当差，裴悯在书房，两个混世魔王不在，府中别提多清雅了。

定远侯和侯夫人在门口相迎，三人和和气气地进了前厅。

沈奉竹道：“舅舅舅母来京中数月，侄儿这个时候才来拜访，还望二位莫要怪罪。”

“殿下政事繁忙，拨冗光临，荣幸才是，何来怪罪一说？”定远侯笑了笑，对随身侍奉的丫鬟道，“给殿下奉茶。”

寻常舅甥之间没那么多规矩和客套话，但生在天家，尤其是因族中犯了谋逆罪而经久未见的舅甥，这也在所难免。

“皇后娘娘近来可好？”定远侯问道。

沈奉竹微微一笑，“侄儿今日下朝，先见了母后，母后久居深宫，不便亲自过来，便叫侄儿来给舅舅舅母问个好。”

定远侯和皇后兄妹情深，入了鹊京，其实也只在定远侯入宫时见过几面。沈奉竹年头年尾要处理的事情太多，眼下才忙完，替皇后登门裴府问好。

沈奉竹在裴府坐了半个时辰，才告辞离开，定远侯送他到出了大门，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年岁一大，不免喜欢伤春悲秋，沈奉竹年幼时和定远侯夫妇关系亲厚，只可惜京中有太多身不由己，行至此处，已然渐行渐远了。

沈奉竹从裴府回来，换了身常服。难得今日无事，他在自己的王府小憩了一下，趁着夜色，又去了柳絮的质子府。

柳絮正要睡下，听到了窗外的动静，他推开窗，沈奉竹就站在外面，抬头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是你。”柳絮趴在窗边。

沈奉竹道：“外面好冷。”

柳絮慢慢坐回寝殿塌上，没回沈奉竹的话，只敞着窗户。

沈奉竹轻身一跃，跃进了屋中，而后轻轻将窗户带上。

沈奉竹来过柳絮的寝殿几回，对这里已是驾轻就熟，柳絮任由他在殿内走来走去，那人摸了摸木椟上的灰，笑道：“新鲜劲过了？”

木椟里装的是沈奉竹先前送的古琴，兰绪明生辰那日送回来后，柳絮便再没碰过。

柳絮身上盖了层毯子，暖和得眯起双眼，“有更新鲜的了。”

“是什么？”沈奉竹也坐在塌上，坐在柳絮身边，“新的乐器？”

柳絮靠在他肩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他抬起头，气息都要与沈奉竹交缠在一起，“是人。”

诚然，柳絮对乐曲还算感兴趣，但若是换个人来弹，倒不一定那么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