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平到鹊京，路程近千里，直到被押入官署之前，赵恒都没觉得在两地待的有什么不同。

放眼整个邬州，赵家都是数一数二的大地主，随他入京的行囊装了整整十大箱，就是在权贵云集的鹊京，赵恒也吃得开。

没有什么是不能用钱打点的。

就连太子在食鼎楼设下的宴会，他初入鹊京，也在前辈的引荐下有了一席之地。

时值秋末，瑞王与质子的时闹得满城风雨。

据说南虞来的质子容貌昳丽，就是个男人见了，也难免心生情愫。

太子却仍旧三五不时地请这位质子为座上宾，可见此人手段非常，竟能叫太子不计前嫌。

赵恒不大寄希望自己作的诗词能得太子青眼，转而将注意力投向太子的座上宾。同所有头一回参加宴席的人一样，好奇那位质子究竟是什么样的妙人。

赵恒坐得太远，只恍惚看到了质子的背影，他着一件深色衣裳，其实不大显眼，若非同窗拉着他窃窃私语，他恐怕就要错过了。

质子生得清瘦高挑，随着他步伐的移动，腰带上的暗纹居然也流光溢彩，勾勒出一截纤细的腰线，连玉坠都显得累赘。

赵恒抬头往上看，质子便走进了帷帐中，再看不清全貌了。

“怎么样，看见了吗？”身旁的同窗问道。

赵恒“切”了一声，对这位质子的评价并不标新立异，他说：“不过是以色侍人罢了。”

时也命也，好歹是曾经的皇子，如今的处境还不如他这个地主家的儿子。

同窗写的诗词得了赏，赵恒斜乜一眼，忍下心中的轻蔑。他来京中学到的第一件事，便是恭维，只是还没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祝贺得心不甘情不愿的。

宴席结束，人群散去，赵恒被几个好友拉着继续喝酒。

好酒美人相伴，加之赵恒出手大方，被几人哄得找不着北。

赵恒被簇拥着出门，被冷风一吹也没清醒多少，还好被几个拥趸结结实实地扶住了。

他想到从前在云平时，赵家的下人就是这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把他伺候得好不熨帖。

竟是连一丝水土不服都没有。

再早上个几年，赵恒家还有个姓柳的老佃农，时常带着他家的孙子一起做活。

他孙子五官生得倒是周正，只是总一副不合群的模样，赵恒叫他也不理，非得赵恒带人围住他，才肯出声。

说的话也并不顺耳，让他们走开。

为此，他没少挨过赵恒的打，几年过后，也只是从冷冰冰地让赵恒走开，到看到他拔腿就跑。

赵恒走着，没留神提到了路边的酒罐，还不等他开口，身旁的一人立马大声道：“这谁摆这儿的？不知道有人要过路吗？”

店小二忙追上来，点头哈腰地道歉。

“今天就算了。”赵恒大发慈悲，可是醉得厉害，说话打结，帮腔的几人越说越来劲，围作一团。

赵恒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抽身出来，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几步路。

路边的杨柳早就只剩几条枯枝，他毫无由来地想：“那个老佃农的孙子，叫什么来着？”

赵恒抬起头，一双熟悉的眸子撞入眼中。

他嗤笑一声，答案呼之欲出：“柳絮。”

柳絮每次见到他时，都是一副惊恐的模样，若是无处遁形，便僵直着身子眼见着他一步步靠近。

赵恒好似身处梦中，思绪也飘飘然，直至被巡守压在青石地板上，那点酒气仿佛是胀得不能再胀的气泡，“啵”的一声破了。

赵恒酒醒，可是四周哪还有柳絮的影子，只有凶神恶煞的巡守，还有见此情景一齐噤了声的三五好友。

质子虽是质子，但毕竟身份地位摆在那里，暗地里如何编排都无所谓，可明着冲撞贵人，那又是另一宗罪行了。

据说柳絮去了常平后，很快人就没了，赵恒曾经发自真心惋惜过一段时日，更后悔当初那样简单地放走了他。

可是过去了这么久，那点微不足道的惋惜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赵恒心中对他满是怪罪。

都怪他，怪他冷不丁地浮现在赵恒的脑海中，害得赵恒将质子错认为柳絮，在京城栽了这么大的跟头。

唯一庆幸的是家中早早帮赵恒打点好了一切，他在官署中待了几日，一点也没遭罪。

从官署被放出来后，赵恒洗漱沐浴了一番，房间里摆满了新鲜瓜果，书童解释道：“夫人和老爷担心您在鹊京过得不好，专程潜人千里迢迢送来的。”

赵恒正值气头上，踹了书童一脚让他滚。

书童习以为常，怯懦地退下去等赵恒消气。

赵恒烦躁地在房中踱步，他在同窗面前丢尽了脸，要是质子在太子耳边再吹些什么风，他还怎么立足？

兜兜转转，事情的归因又被赵恒重新推到柳絮身上。

后悔还是有的，只是这回，他后悔的是当初对柳絮下手太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