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放搬了把椅子坐在柳絮对面，“十年前，肃王叛乱失败遭到清算，我作为肃王的独子，在鹊京的地位实属尴尬，裴氏的地位同样尴尬，我爹辞官回乡，就对外谎称我生了重病，请皇上把我送到安泰寺清修。”

肃王独子？

“你是……肃王世子？”

裴放平静地点点头。

屋外蝉鸣喧天，他就这样轻飘飘地把真相抛了出来。

柳絮讶异道：“裴家长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裴放道：“当年我爹娘生了三个孩子，活得最长的，三岁就夭折了。皇上体恤国舅爷，便和肃王商量，将我过继到了裴氏本家。”

难怪裴放这么些年以纨绔子弟示人，原来是担心皇上猜忌。

“这些皇家秘辛，在鹊京都藏得死死的，我以为你还要再多卖些关子才肯告诉我。”柳絮偏过脑袋道。

这一歪头，簪子便掉到了地上，他弯腰去捡，裴放先一步捡起递给了他。

“谢谢。”

裴放抬头一笑，“你还是头一回真情实意和我道谢。”

柳絮一把夺过簪子，没好气道：“整日臭脸相迎你就高兴了。”

裴放贱兮兮道：“那还是多给我点好脸色吧。”

他顿了顿，正色回了柳絮方才的话，“你既想顺着权柄往上爬，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爬呢？”

柳絮不想簪发了，他把簪子放在袖口，缓缓开口：“我只是想自保而已，靠自己的权柄自保。”

他嗓音清越，沉下来时犹如清风撞竹，裴放听着，道：“如此甚好，不过最好擦亮眼睛，不要所托非人了。”

柳絮怔住，“你已经知道了？”

裴放拍了拍衣袍，也不否认，“兰公子，质子府外的守卫，是听我调遣的，这种事，想不知道也难。”

柳絮并不因为自己和沈奉竹的事情被裴放撞破而有半分耻意，他更关注前面那句话，“你说我所托非人？怎么，瑞王在裴大人眼中，不是什么良人？”

“瑞王殿下才干超群，是好王爷、好臣子。”裴放耸肩，“可再好的人，若是不合适，也不一定是良人。”

柳絮莞尔，道：“裴大人怎知我和瑞王不合适？”

裴放不再辩驳，只道：“是我逾矩了，兰公子只当没听过这番话。”

柳絮已然知道了他想知道，不在裴放屋里多停留，趁着夜色回到了自己房中。

他和瑞王合适也好，不合适也罢，今后北昭动荡，沈奉竹还能再活个七年，他本也没考虑未来的事。

他能救得沈琢丰，不一定救得沈奉竹。

何况，他只知沈琢丰真心待他好，沈奉竹究竟是爱他的皮囊，还是别的什么，柳絮不知道，也不在意。

怀着一肚子的心思躺下，许是身处安泰寺的缘故，柳絮竟然少有地睡了个安稳觉。

翌日，柳絮先闻到了药味，才悠悠转醒。

夏季炎热，清晨倒是凉爽，柳絮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梁休推开一道窗户缝，和柳絮大眼对小眼。

梁休道：“我来看看公子醒了没。”

之前在鹊京，柳絮每日早起，都是梁休定时来叫他的，这回来了安泰寺，见柳絮一整夜都没发梦魇，难得睡个整觉，既无要事，便也不着急来叫他。

“醒了。”

柳絮起身，洁面洗漱，穿上外衣后，药也熬好了，梁休端来红木托盘，上面放着颜色发黑的汤药，还有一小碟糖块。

“公子，先吃药吧。”

柳絮点点头，汤药还热着，热气扑倒面上，光闻着就联想到苦味，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脸反悔道：“梁休，我不是很想喝。”

“那就不喝了？”梁休觑着柳絮，作势要把托盘端走倒了。

柳絮按下了他的手，叹了一口气，“算了，我喝。”

他只是抱怨一句，柳絮从小生活得艰难，即使入了鹊京，也没染上铺张浪费的习惯，一口喝了苦涩的汤药后，立马往嘴里塞了一块糖。

简直是难以下咽。

裴放身上还有宫中派发的任务，一大早就在忙碌，柳絮清闲得很，在寺庙园林中逛了一上午。

安泰寺是佛门重地，不能见荤腥，中午是素斋，用过午膳，一个小沙弥走了进来，轻声道：“兰公子，应慈方丈想请您去正殿，您现在方便去一趟吗？”

柳絮点头。

“请随我来。”

柳絮到正殿时，殿内人已经很多了，应慈方丈冲柳絮慈祥一笑，小沙弥将柳絮带到他身边便退至一旁。

“应慈方丈，你找我。”

应慈方丈道：“施主动身之前，皇上已和贫僧打过招呼，说你梦魇缠身，药石也枉然，嘱咐贫僧为施主诵经祈福。”

“皇上仁慈，有劳方丈了。”

应慈方丈指向柳絮身后的蒲团，“施主请坐。”

殿内燃了香烛，殿外香火鼎盛，丝丝缕缕同骄阳缭绕缠绵，衬得堂上镀了金漆的佛像恢宏又迷蒙。

柳絮耳畔是此起彼伏的诵经声和木鱼声，香火的味道传至鼻尖，熏得他有些犯困。

大概半个时辰后，周遭的一切归于沉寂，更显得大殿庄重肃穆，应慈方丈手上握着三支线香，在烛火上绕了一圈，插在案上的香坛上。

他先敬拜了三下，而后对柳絮道：“施主，结束了。”

“多谢方丈。”柳絮撑着身子站起来，其实也不知这有什么作用。

应慈方丈却又道：“施主，兰因絮果，应早悟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