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首动感的音乐。”裴远宁举起扎着输液针的手，跟着节奏晃动身体。

十九离大风很近，音乐声响起的刹那他感觉自己的耳膜被刀片刮过。

移步绕到大风身后，十九拿捏着分寸提醒：“建议你小声点，这里是大陆地面上的医院，不是东港的天空城，再这样，机械巡警很快就会过来找麻烦。”

大风依旧跟着节奏律动，音量却在慢慢降低。

十九低声补充：“你留在这里放音乐，我去附近的餐厅尝菜，一小时后打包晚饭回来。”

挥舞着的机械手比出OK手势，大风认可这个安排。

高档餐厅里，十九点了一大桌子菜。光是每道菜尝一口，他都吃饱了。

挑选出十道合裴远宁口味的菜，十九示意服务员重做一份，并且打包。

等餐的时候，左边桌两个Omega频频瞥向十九，窃窃私语。

“他是Alpha吧？怎么闻不到信息素？”

“肯定是，你看他的手。”

十九搭在椅沿的手掌骨节分明，手背横亘着两道浅疤，虎口皮肤粗糙，覆着一层薄茧。

男生在十九对面坐下：“帅哥，认识一下。”英语发音标准。

十九抬眼看去，对方妆发干净，衣着时髦，身上带着浅淡的香水气息。是大众审美里形象出众的Omega。

男生的贴身机器人投射出一个链接，是便捷添加的联络方式。

“不好意思，听不懂。”十九故意说了另一种语言。

男生隔着一大桌子菜细细端详十九。对方戴着一顶黑色冷帽，看不清发色，五官深邃立体，皮肤细腻瓷白。他越看越心动：“你说粤语，那你是东港人？我还以为你是外国人。”

贴身机器人逐句将主人的话译成粤语：“你是混血儿吧？来大陆旅游吗？有没有做好计划？我跟我弟弟可以给你当导游????”

十九侧过脸，将搭讪的Omega视作空气，目光落向窗外渐沉的夜色。

玻璃映出厅内疾过的人影，思绪像静止的琴弦，忽然被轻轻拨动。觥筹交错，人声嘈杂的环境里，他想起裴远宁。

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自己的计谋终于成真了。

裴远宁生来居于万人之上，在十九的记忆里，这世上从没有裴远宁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即使是双胞胎哥哥的Alpha腺体，如今也归了他。

十九的笑容逐渐扭曲，眼前玻璃映出餐厅一角，他看见裴远宁顺着墙壁滑坐下去，痛苦地张大嘴，胸腔重重鼓动，却依然无法吸入一丝空气。

他对那道虚幻的人影说：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你得不到的东西了。

转回头，对面座位空了，那个Omega离开了餐厅。

前桌几位客人入座，其中两个小女孩手牵着手，一个左手拨弄右颊凌乱的发丝，一个右手去掏左边口袋的零食，动作都显得笨拙，却没人松开相握的手。

两只交握的小手像一把铁锄，挖掘出十九记忆里最陈旧的片段。他和裴远宁，小时候也曾经这样紧紧相握。

有吗？

没有吧。

十九怀疑自己记错了，毕竟那一年他太小，才五六岁。到底有没有过那样的时刻？他执拗地回想，那把铁锄高举猛落，狠狠凿开记忆，往时间的最深处挖去。

坚硬的封层被破开，露出那个全力奔跑的午后。

手臂被拽得生疼，裴远宁快把人拖飞起来，十九的小短腿迈到了极限，气力告竭，他喘着粗气喊：“我跑不动了。”

天空城的边缘，处处亮起危险标识，两人在高耸的墙根下踉跄前行。

裴远宁回头瞥一眼十九：“快点，她们要追上来了。”他就比十九高一个头，背起来跑不现实。

裴远宁的计划可谓天衣无缝，趁肖韵出国外交，他用电磁脉冲枪解决掉几个二十四小时值守的机械保镖，芯片瞬间烧毁，连发出警报的机会都没有。

家里对外通讯的线缆被剪断，佣人联系不上援助只能手忙脚乱地追出来，边跑边哭喊：“少爷别跑了，你要有什么事，我们都活不了。”

其中唯一的变数是十九，他突然大哭要跟着裴远宁一起走。

六岁孩子执意跟随的理由天真又心酸，一双浸满泪水的眼睛让人无法拒绝：“天空城里没有妈妈，我想去天空城外面找。”

带上大号拖油瓶，裴远宁这只鸟儿朝‘鸟笼边缘’前进。

几天前，他用无人机找猫时拍到天空城外围墙根下有野生的地乳果。

地乳果的果实对Omega来说是上等滋补品，裴远宁正处在发育期，几乎每天吃一盘。可他吃的全是人工培育的，远不及野生的香。

这次甩掉所有人跑出来，一来想挖野果，二来想透口气，在没人监视的地方安静地躺一会儿。

后方有处狭窄豁口，仅容孩童侧身通过。三个佣人里，只有身材矮小的翠姨挤过豁口追了上来。

上树沿着树枝翻越过高高的城墙，裴远宁和十九安全落地。刚下过雨，爬满青苔的路面湿滑难走，视线盲区里一道斜坡陡然出现，即将摔倒的瞬间，裴远宁松开十九的手，自己失控地滑了下去，一路拼命用脚急刹。

在危险的地面边缘堪堪站稳，裴远宁转身一看，十九顺着坡面滚下来，直直朝云层坠去。

根本来不及想，裴远宁扑过去抱住十九，用身体压住他下坠的势头。

冲击力把两人甩出地面，隐形防护网被砸出一个大洞。裴远宁的后背和屁股卡在洞里，十九压在他身上毫发无伤。

翠姨焦急的呼喊越来越近，裴远宁急声催促：“快，快起来，站到上面去，装作拉我的样子。”

十九吓傻了，连哭都不敢，哆嗦着爬上去，趴在地面边缘，伸手使劲去够裴远宁。

翠姨胸口的工作记录仪拍下这一幕。凭借这帧画面，十九从惹出祸事的人，变为救人的功臣。

也靠这份证据，肖韵回天空城追责时，十九才能与裴远宁并排站着。

冷汗濡湿后背，裴远宁低着头不敢看肖韵。被翠姨拉起来时，他看见天空中飞过巡逻的边防机。

事情的真相，肖韵已经清楚。

十九，一个从违法孕育舱里抱出来的人，一个地位连机器人都不如的佣人，根本担不起连累家主的后果。

裴远宁握住十九的手，藤条霎时落下，风声顿止，他手背浮出一道鲜艳的红印。

“放开。”肖韵冷声喝道。

意识到这件事带来的后果很严重，裴远宁开始发抖，手掌攥得更紧。

“放开！”

藤条抽打皮肉，裴远宁手背火辣辣地疼。

板起裴远宁的脸，肖韵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你知道他的命有多微不足道吗？”

痛感蔓延到指尖，指节痉挛的劲一散，裴远宁再次握紧十九的手。

“你知道你的命有多重要吗？”

面对哀切的母亲，裴远宁无言以对，顺从地缓缓垂下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