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
恨谁?
恨那个在树下为他雕刻发卡、许下永恒誓言的哥哥?
恨那个为了让他活下去,宁愿承受灵魂撕裂与永恒遗忘之苦的自己?
还是恨那个……因他的牺牲而存活,却也因此被抛入无边孤寂,只能用尽所有、包括扭曲自身的方式,死死抓住那唯一一丝微光的顾一?
恨意,在这庞大而残酷的真相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甚至……如此自私。
它像一座建立在流沙上的堡垒,当真相的潮水涌来,便无声无息地、彻底地坍塌了。没有轰鸣,只有内心世界的无声陷落。
冰冷的泪水,再一次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不同于之前的震惊与心痛,这一次的泪水,带着一种冲刷一切的、滚烫的温度。
是为那个天真许下誓言却被迫分离的年幼自己,是为那个在遗忘中懵懂挣扎求存的自己,更是为那个……独自背负所有、在漫长时光里将自己活成一座孤岛的顾一。
顾一依旧站在不远处,保持着那个近乎卑微的、等待审判的姿态。他微微垂着头,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有那紧握的、指节泛白的双手,和微微紧绷的肩线,泄露了他内心汹涌的不安与恐惧。
他在害怕,害怕即使揭开了所有真相,换来的依旧是憎恶与远离。
方嘉钰一步步向他走去。脚步很轻,落在流光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却仿佛踏在两人交织了数十年的命运轨迹上,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他在顾一面前站定。
顾一似乎感应到他的靠近,身体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方嘉钰伸出手,指尖带着未干的泪痕,带着一丝颤抖,轻轻地、拂开了顾一额前垂落的碎发,对上了他那双紧紧闭合、仿佛不敢面对现实的眼睛。
那双总是深邃如渊、或冰冷如霜、或偏执如狂的金色眼眸,此刻紧紧闭着,长睫如同蝶翼般脆弱地颤动,眼睑下透着难以掩饰的青黑与疲惫。
“睁开眼睛,顾一。”方嘉钰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温柔。
顾一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缓缓地、艰难地掀开了眼睑。
那一刻,方嘉钰在他眼中看到了最真实的、毫无掩饰的情绪——那是一片荒芜了太久太久的、干涸的河床,充斥着巨大的恐慌、深不见底的悲伤,以及一丝……如同溺水之人看到岸边微光般的、微弱到几乎不敢存在的希冀。
四目相对。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电流,是数十年的误解与隔阂在真相的阳光下冰雪消融的声音,是两颗饱经磨难、千疮百孔的灵魂,终于跨越了时间与遗忘的洪流,再次彼此凝望的震颤。
没有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