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惊恐地看着沈知锦,仿佛眼前的人能看透她的一切秘密。
她的唇嗫嚅了几下,像是想要反驳,却又无力开口。
良久,才听见她颤抖的声音:“我是为了我的娘。”
女子名周思忆,其父周成恒在刑部任职多年,可这么多年,他的品级始终没有提升,反倒是同年外放回来的裴蕙父亲裴郎中,一路升迁至郎中。
仕途不顺,周成恒总喜欢喝酒,每次喝酒,都会发脾气,说他怀才不遇,说朝廷不公。
喝醉之后便就拿她娘出气,每次大醉,会狠狠地打她娘,还骂她是晦气的东西。
憎恶她在他外放的时候勾引自己,让他着了她的迷,直接一顶小轿接入府中,导致家中鸡犬不宁夫妻离心,顺而使得岳父那边不再看重他,他咒骂她克自己,说让他仕途不顺。
他断然不敢去找正妻的麻烦,只能拿那个以前也算情意绵绵的女人出气。
可她娘做错了什么?!
她本是周成恒外放县城的一普通民户之女,只因长得好看被当时在任的他看中了。
民女嫁官老爷,这是多大的恩赐,即使只是一个妾。
后来,周成恒外放结束,回京之后,一切都变了。
丈夫的咒骂、挨打已是家常便饭,正妻的冷眼,下人的碎碎念念,因为她娘家只是普通民户,所以她娘只能忍着。
可是如果不是他,她娘不会这样!
她娘会和爱她的表哥成亲,会有美满的家庭,可爱的孩子,疼人的丈夫。
周思忆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通红。
沈知锦静静地听着,眉心微微一跳,心里隐隐有些不忍。
空气一时沉寂下来,华阳公主的表情也不再是最初的愤怒,而是带了一丝怔然。
前些日子,周成恒又喝醉了,他打完她娘,在房里自言自语,神神叨叨如果裴郎中的名声坏了,他就能顶替裴郎中的位置,他说,他一定要想个办法……
她娘已经三十多岁,常年的殴打让她的身子越发不好,她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失去了娘亲她要怎么办。
沈知锦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所以,你制造谣言,推宋瑶,策划了这一切,想要借此污损裴蕙名声,从而损毁裴侍郎的名声?”
周思忆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惊恐与防备。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脸色苍白得吓人,片刻后,她像是放弃了挣扎,肩膀垮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得厉害:“我不想再看到我娘每天都被打……所以我就……就……”
她的身子一抖,眼泪再一次滑落。
她哽咽着,几乎泣不成声:“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只是……只是想让我娘过得好一点……”
沈知锦沉默地看着她,指尖微微收紧,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古代女子的命运有多苦,她比谁都清楚。
尤其是身份低微的妾,她们不仅要忍受封建制度的压迫,还要忍受家中的凌辱。
她们没有选择权,甚至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妾室是地位虽然高于奴婢,但是可以被任意买卖的,比起奴婢更加无力。
眼前的女子,她的母亲是妾,她自己也是妾室所出。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被家暴,却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听从父亲醉酒后的胡言乱语,试图用这种方式改变现状。
荒唐,愚蠢,却也可悲。
沈知锦深深地叹了口气,缓缓问道:“你娘真的愿意这样忍耐下去?”
周思忆猛地抬头,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她不愿意,可她没有办法!”
她是妾,她不能提合离,因为她是属于她的丈夫的,也不能逃走,因为她没有公验。
身为妾,她们既不能离开,也不能合离,只能被牢牢禁锢在这个家中,生是这个家的附庸,死是这个家的冤魂。
这种悲哀,已深深烙印在周思忆的眼底,成为她挥之不去的枷锁。
这时,宋瑶和裴蕙从假山后面走出来。
她们的脚步清晰地落在庭院的寂静中,如同落在周思忆心头的鼓点,让她慌张的神经猛地一震。
她惊慌地抬头,看到宋瑶那张温和又带着些复杂的脸时,眼神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连道歉的话都难以说出口。
宋瑶静静地看着她,带着几分柔和与沉思。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你推我落水的事我原谅你了,我不追究了。”
周思忆一愣,愕然地看着宋瑶,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宋瑶的话很轻,但像是一道暖光,照进周思忆心底,让她的鼻尖陡然一酸,泪水几乎要涌出来。
裴蕙站在宋瑶身侧,看着这一幕,神情也有些复杂。
她没有如宋瑶那般温柔以待,她直视着周思忆,语气平静坚定:“我不原谅你。”
她清楚,人的所作所为需要自己承担后果,她不愿意原谅,但她不愿意再让这场纷争继续。
周思忆的脸色微微一白,指尖不由得收紧。
她知道,自己不仅仅伤害了宋瑶,还对裴蕙造成了莫大的影响。
她也不期望她能获得原谅,说了这些事,她只感觉自己内心好受了许多。
裴蕙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波澜,缓缓道:“但我也不会追究。”
她不原谅,却也不再追究。
这句话,让周思忆怔在原地。
两人的选择截然不同,同样都让她心头泛起层层涟漪。
她低头,眼泪无声地落下,哑声道:“对不起。”
没人再多说什么,风拂过庭院,水面波纹缕缕,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沈知锦看着她,沉吟片刻,问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沈知锦站在宋瑶身前,微微侧身,用自己的身形半遮住宋瑶,这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
这一刻,周思忆的心头仿佛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她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幼时,娘亲也是这样紧紧地抱着她,不让她被父亲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