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需要争取,争不过,就只能自己舔舐伤口。
即使院长奶奶、护工阿姨都很爱她们,那是她们爱是这个社会,爱她们的工作,爱这群孩子,所以她们愿意奉献自己,这是她们的大爱。
但,这终究不是家人,不是家人的爱。
从小被抛弃的她,没有父母,从未奢望过家人,也从来没有体会过真正的家是什么感觉。
她也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她习惯了坚强,习惯了一个人跌倒、一个人爬起来,习惯了长大后一个人租房、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加班到深夜……
可直到这时…
这具身体本能的告诉给她,不是这样的!
沈知锦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女子,脑海里忽然涌入一段又一段的记忆。
是这个身体的记忆。
幼时,跌倒在庭院的青石板上,小小的自己哭得满脸是泪,眼前的女子蹲下身,轻轻拍着她的背:“锦锦不疼,娘吹吹啊。”
夜晚,她在噩梦里惊醒,黑暗中,有人握住她的手,轻声哄着:“乖,不怕,娘在这儿。”
发烧时,有人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喂她喝药,一遍遍柔声哄着:“再喝一口,乖孩子……”
这是母亲!
沈知锦蓦地怔住,胸腔里心脏在突突跳动。
她的鼻尖忽然一酸,心头似含了一枚未熟的青梅,酸涩在胸中缓缓化开,又似雪水渗进衣领,凉意裹着刺疼,一寸寸漫上喉间。
可这一刻,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与此格格不入的画面。
学生时代只有自己的家长会,被同学排挤只能躲在厕所哭的青春,上了大学脱离福利院后独自的人生……
两种人生倏忽交错,恍然间她竟无法分辨自己身在何处。
“锦锦。”
“锦锦。”声音带着焦急。
沈知锦被一声声“锦锦”拉回了现实,脸颊传来细腻的触感,温热的指尖轻轻触碰着她的脸颊。
她无法表达现在的心情,她感觉一个人在大雾里走了很久很久,忽有一点孤光破障而来。
苏清云轻轻拥住她。
瞬间,她被淡淡的香味包围,似冬阳晒透的棉被,裹着人间温暖。
苏清云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哼着:“月儿弯,照门槛,娘亲轻轻唤儿还。风莫吹,雾莫拦,小小魂儿认家还。灶头粥还暖,门前灯未暗……月儿弯,照门槛,娘亲轻轻唤儿还……”
“锦锦不哭,娘在呢。”
这一刻,沈知锦终于明白了,她为何会心里酸涩。
原来,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一种感情,温暖而深厚,不需要任何解释,只是轻轻地拥着她,给她一句话,一句话就够了,就能让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
沈知锦哽咽着,慢慢伸出小手,紧紧抱住了她。
苏清云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我家锦锦,怎得这样爱哭了,锦锦是个娇娇鬼。”
“娘……”
她的声音微哑,带着哭腔,像一只新羽湿透的鸟雀急急投向檐下的巢穴。
苏清云微微一怔,眼底浮起些许惊讶。
她的锦锦,素来爱撒娇,也爱黏她,却很少会哭得这样悲伤。
但她很快回过神,轻轻拍了拍沈知锦的背,语气柔和:“好了,不哭了。”
沈知锦鼻尖发酸,死死咬住唇,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
从一开始抗拒这些记忆,到现在感受到这些记忆,她忽然觉得这一切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了。
沈知锦从怀里露出脸来,一张小脸哭得通红,眼泪挂在睫毛上,模样看起来又可怜又倔强。
见女儿没有继续哭了,苏清云转头问道身后的丫鬟:“大夫可到了?”
通夏递上一直温着的姜汤:“夫人,大夫马上到了。”
“锦锦,先把姜汤喝了可好?”苏清云接过姜汤。
白瓷勺沿轻碰碗壁时,发出细微的叮咚声,瓷勺缘轻抵下唇,然后送到她唇边,“乖,不烫。”
沈知锦微微张嘴咽下。
“真乖。”又是一勺送到唇边。
房中一片安静,只有窗外微风拂过树叶的声音和丫鬟们细碎的脚步声。
阳光炽热地洒下,庭院里的荷已经初绽新蕊,几只蜻蜓掠过滚着银边的圆叶,在花苞尖上颤出碎金般的光。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晓春匆匆引着一名须发花白的大夫进了屋:“夫人,大夫请来了。”
“夫人。”白胡子大夫站在门外拱手行礼。
“大夫快请进。”苏清云赶紧起点头回礼,让开位置:“劳烦大夫了。”
大夫放下药箱,慢走几步细看沈知锦脸色苍白,额头还带着薄汗,忙快步上前,搭上她的脉。
半晌,大夫收回手,眉头微舒:“夫人不必忧心,小娘子只是受了惊,加之情绪波动,才导致发热,并无大碍。”
苏清云一步一动地跟在大夫身后,听到大夫的话,她终于松了口气:“多谢大夫。”
“老夫开一副安神退热的方子,服下后多加休养。”大夫说着,取出纸笔,迅速写下药方,落笔收势,看了眼药方。
他又看了眼躺在床上的沈知锦,思索几刻,“夫人,老夫还有一言……”
苏清云见大夫欲言又止,上前几步忙道:“大夫,还有什么事?大夫请尽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