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里,一切好像都是耀眼夺目的。从十四神殿到白塔,中直院到rkc。它们如此光鲜,如此璀璨,多少人挤破脑袋想去一观。林敏不这么认为。她穿的再怎样华美大气,举止再怎么符合礼仪规范,她费尽心思把自己融入文明人的世界,也改变不了她的野。通往地上的“新世界列车号”上,她想起了另一个世界里,属于她的故事。
林敏知道,她生来就是个粗人。从她睁开眼睛那一刻起,命运好像已然注定。滴着水的阁楼里躺着婴儿到少女时期的她,破旧的衣裳套在她的身上,酒气和霉味争相涌进她的鼻腔,她本以为这就是她的一生。七宝巷里一户租在阁楼里间余一寡母一幼妹的女孩,因为从前总埋汰在灰尘和油脂下的美丽面容惹下祸患。灯红酒绿的繁华地,她套上精美的旗袍,卷上发髻,用未经规训过的天然的唱腔学着另类的歌唱。它不是江畔旁的好儿郎好姑娘互通情意的对唱,有真心在流淌。它是被摆在货架上的一件最乏善可陈的商品,只是个用来掩盖肮脏事物不让其暴露在阳光下的外壳,用以吸引客人们的眼光,她原本这样以为。
直到老鸨抓着她的头发,把她推掉的酒瓶砸在她的面前,扯着嗓子骂她的时候,在繁华落尽空旷寂寞的大厅里,她抬眼看发现楼上站满了各种姐姐妹妹,她们掩着唇笑或哭,她才发现,她们的唱腔不是什么遮羞布,不是什么开胃菜。而是一个个人的个性,她们不同的经历铸就的不同灵魂,她们被不断敲打,打进唱词的壳,成就了如花般的笑面。或是走投无路迫于生计,或是追求名利想一举飞上枝头,她们切切实实的被扭曲直到死掉,然后留下文人墨客空叹一句红颜弹指老。
然而林敏既不想做谁的红颜知己,又不想顺谁的心意,她既想活着,又不想规训自己。如今,她是那被拔了牙的猛兽,守着母亲和妹妹,被金笼子困住无法脱身。油腻的属于男人的手攀上她的脖颈,她不得不抬起下巴,温顺的供人把玩,心里想的却是晚上吃什么。毕竟吃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她没钱,却重口腹之欲,只能尽力给自己改善伙食。不适的感觉已经过去,她不动声色的远离那男人,换上一个渴望机会的女人和一个细皮嫩肉的男人朝他嘘寒问暖,然后趁机跑了出去。有权有钱真好,她想,即使你丑陋油腻恶俗满身心眼子毫无真心,也有人会爱上你的钱和权。不过切记别生症别受伤,穷人倒下尚有虫蚁来吃残骸,你要是倒下了,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吻上来把你一点点吃掉。她哈哈大笑。
多少自命不凡以为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人走进来,随意找一位姐姐妹妹就开始直抒胸臆感叹人生,一番温存后又故作好意留下一句以色事人者能得几事好。林敏深以为然却不屑一顾,哪有什么永世安好,兵戈祸起之时,活着已是不易,吃口饭更是坚难,哪谈得上什么清不清醒。随着战势日益严峻,救亡图存的话甚至被递到她的耳边,她反手给了那人一巴掌。
“我不想死。”她皱着眉头说,这几月来歌舞厅走了好几个人,她们去哪了?她们能去哪?一个素来和她走的近的人问她。林敏一脸心烦的摆了摆手,“我不想死,别再来问我了。”她踩着高跟,摇摇晃晃的就向外走去,手里还拽着一瓶酒,晃晃悠悠的像在走独木桥,十五的月亮正悬在上空,她脚下的影子拉的无比的长,站在她身后的女孩向地上看,却看见了命运的丝线悬挂脖颈。女孩抬头想开口唤住她,却发现林敏已不见踪迹。
而就在这个晚上,她最烦那些最喜欢满口家国情怀的书生的那一年,她遇到了庄冕,并在喝醉了后从他同学的爪下救了他又给了他一脚。他的头被打得血流不止,最终却是他把她送了回去。躺在破旧的阁楼里一张狭小的,她从小睡到大的床上,林敏满口含糊地说:“什么家国天下什么匹夫有责……家国家国……”
先有家才有囯,先有人才有家。从前洋鬼子没打进来时,她们一家子不照样活不下去吗,洋鬼子来了,更多人活不下去了,可是和她一个歌女有什么关系。她刚想开口,却莫名清醒几分,庄冕的脸在她眼前仍旧有些糊,她也不甚在意。庄冕内心却是天人交战。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从他开口说话,认识第一个字起,他的父母就这样教导他。在他十三岁那年,他们更是用生命实践这句话。外敌侵我国土乱我民生杀我族人,如此国仇,哪怕再铁石心肠,怎能有人不恨。况且覆巢之下无完卵,他想,她怎么如此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