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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她专挑寡母下手。”思鲁德喃喃。不止是专挑寡母,连那日她对寡母所说一番赌咒,也不再难以理解。索里塔是对的。那些女人让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懦弱得让她切齿的女人。不是母亲的错,可母亲的顺从无疑是这出悲剧的另一个成因。
更让他,也更让所有人在意的是,伊诺克怎会恰好出现在她逃亡路上。
不是恰好。
他专程等她。观察她有段时日。父亲专横,母亲懦弱,子女压抑,他都知道。近来总在附近晃悠,民生疾苦,仿佛城门那日赌咒生效,他心甚慰。恶毒的快感不能持续,生是宽厚之人,气急时怒语三句,不能尽信。来得愈频繁,也悄悄用了法术助庄稼收成。之于儿女父母人事之间,举棋不定。
以血族之身干涉人类之事,本不妥当。闹了那样矛盾,要他援手,心里又过意不去。对得起先知的子民便是对不起他的弟妹和儿女。时常那样想。女人孩童受苦受骂的画面又挥之不去。
那日他照常去看看,正巧撞见长女被毒打。才铁了心要帮忙,女儿已倒打铁犁,劈头盖脸。邻里在骚动。按她的气力,打到邻里围聚都未必能打死。他看得分明。分明的同样还有她要那恶人必死的心。罢了罢了。他心说。往她铁犁加了千斤力,助她成事。随她一路出逃,等她体力不支才现身救走。
权当是为赌咒补偿。安慰自我的理由找得快。心里也明白其实很早就想帮忙。养个女孩也好,软软糯糯会撒娇,甜言细语小酒窝。活了大半辈子,看了世事变迁,竟想要些温存。他不由自嘲。奥尔那孩子太淡薄,不似性情中人养来有趣。
他逃跑来丰饶河岸几度,和希拉说过,没别人知道。幻术修炼很好,瞒天过海,连加斯蒙都骗过,毋说小辈。奥尔和格里,他曾担心被看出破绽。那二人却根本懒得管他。一时不知该喜该愁。
才看记忆回放,无辜被点名的奥尔和格里无奈迎接同辈嬉笑。侍立的玛土撒拉有心没胆,亦是心知肚明。这一段上古故事,亏得伊诺克拖念魔偶灵魂,方能一见。难得见他柔肠百转,被腹诽一事,奥尔也不计较。
想计较,也找不到人了。
她说不想做人,他说不必做人。到底不惯养育人类,这几日把他折腾够呛。倒不尽是为图省力,琢磨着成为血族,衣食不忧,算是对她惨淡半生补偿。
但是她未按意料苏醒。忽而高烧,忽而咳血,忽而滚烫,忽而冰冷。他喂了很多血,直到自己多少虚脱,照旧不管用。她一直在梦呓。有爹,有娘,有长兄,有弟妹。爱恨参半。她说活得很累,不如死的好。他眼神一滞。难怪她看母亲之死为解脱,亲手弑父却内心安静,之于自身但超生。只是。
只是人世尚有美景斑斓,不去看看,岂不可惜。
她昏迷不醒,他知道也不可能苏醒。求死心切,求生念无,灵丹妙药亦无措。他叹息一声,不再动作。感受生命慢慢流逝在怀中,颤动的躯体归于僵硬。可他没有放弃。说是为她,亦是为自己。他想证明给她看,更想证明给自己看,生命之火远比他们敢于想象得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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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铺平织缎,她平放缎上。他半阖眸,右手摆出复杂形状,幽冥蓝光将她笼罩,新死亡灵应召逡巡而返,带着不明所以和惘然,在他雷霆瞬息的阵法里强按入躯体。灵与肉合,平躺的尸体弓成弧形,头颅朝后折出诡异角度,双眼弹出,喉头似被阻塞,窒息般难受。
生不如死,已死之人再世而生的代价。很难说,是否值得。当意识复原,窒息感消失,身体终于可以自由活动,她的抉择权随之丧失。如同面子里填满棉絮缝缝补补凑起的布娃娃,从此往后,她是皮囊里强行塞进离身灵魂靠法术强撑之物,非人非鬼。
人类皮囊,恶鬼本性,无生无色,一介玩物。她常如此自嘲。他在时,总要驳斥,说不论以何种方式,存在即为奇迹。好比天造人地生树,万物生长不需要理由。本身即为因即为果。她心中一句,我无生命,兜兜转转千百年未言,也再无机会去言。
再世而生,睁开眼第一看到那人出口第一句话叫人哭笑不得。他说什么来着?
——“抱歉擅自作主,没问过你的意见,强行把你复活。”既然知道抱歉,为什么自作主张?兴师问罪,她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他善意得微笑,分不清真假意,笑得眉眼都弯起:
——“既然再世而生,何不享乐其中。”怎能享乐?世界于她,昏黑无底洞,哪比死去洒脱。说不出烦躁和怒意,想发泄又无从开口,自以为已无的情绪大起大落得叫人心烦。晦明不定的眼睛转向他,安稳持重如大地宽厚的一身棕褐,连带一股似有若无的泥土清香,莫名抚平了心灵。
眼神有一瞬放空。回过神来低呵,可我早已无心。
再生第一刻起的冷言恶语相向贯穿了她和他相识的整一生。一生太长,不知道后悔,总以为有时间弥补,未料想不死之人也有耗不起的一天。所有冷言恶语,不过是别扭掩藏心底那份不知怎样判别的隐隐感激。不论好与坏,再一次活在这世上,便是一种恩赐。
她待他态度素来不好,却从没有过分。其实不想那样,终究落不下面子。他像是看得懂她心,从来慈眉善目,笑意吟吟,像市集离兜售的不倒翁,怎么推怎么搓,一张笑脸亘古。他知她本心不坏,否则哪能因爱生恨。无爱便无恨,爱恨背面是漠然。
他倾心教她,可她毕竟无命无心,不比血族敏锐不如人类感悟。残破拼凑的布娃娃,喘息都伤筋动骨,谈什么上天入地攀山潜海。他从不说,她从来不傻,自暴自弃不肯再学。他消失几日,她嘲讽又感概:知道他早晚会抛弃。抛弃的意思,是希望被挽留。若无动于衷,陪伴与离开几无分别。
他再回来时,带着象牙骨杯。杯里盛血,血不贴杯壁,有乳白薄层兜着。用手去碰,却无薄层,只杯与血。她便恍然,是他所说法术。他让她将血饮了。她正是饿极,顾不得怄气。血喝下肚,有什么明显不一样。感觉得到,描述不出。
他故意逗弄她,逗弄完出逃要她置气来追。她笑他幼稚,却仍被怒火和玩笑驱使,追逐出去。步伐跑开,才记起曾说,再不同他玩闹,因绝无可能追及。笑意顷刻从脸上消失,兴味阑珊方想作罢,却发觉和她的距离缩短到前所未有。他未驻足,她在飞奔,掠过的树木、追不及的小鹿是最好证明。
她问他如何可能。他说那是特制骨杯,饮杯中血,便能兼有主人特长。他未说的是这象牙骨杯如何制得,杯中血带来奇效维持能多久。她想不可能是永远。
她是对的。血液转嫁能力不能持久,因此习得技能却是永恒。好比一切魔药,未必真有神效,若服用者信以神效并朝次而奋进,则堪比神效。说到底要有信念。心之所向,所向披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