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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群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类水手花了许久才将信将疑得接受他们尚存活着的现实。可不论过了多久,他们始终无法相信,这个日月、星辰与雷霆齐明,花草、飞禽、走兽共生交流的世界,是他们熟悉的人间。
其实不必疑惑,因为那本不是他们的人世。虽处于凡界,血族的初生之地到底不是人类的丰饶河岸。
开始的日子,这群人类水手与初生之地的每一个生灵交谈。他们对一切新鲜的事物抱着好奇又怀疑的态度。漂泊一生,无所从来的信任是最不可有的。
没有人责怪他们的态度,因为初生之地的每一个生灵对他们抱有的态度是相同的。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草、每一棵树无不好奇着汪洋彼岸的人类社会,可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忘却、千余年前人类带给伊诺克兄妹的伤害。
从睿智的古树到欢悦的鸟儿,这些年来从未停止过口耳相传的箴言是关乎人类,基于对人类甚少的可怜认知,却意外精准:
——人性是多疑的。多疑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将罪孽转嫁,还端作正人嘴脸,谎骗世人。
人类最会,不过自欺欺人四字。
久而久之,水手们厌倦了这无谓的交谈、厌倦了闭塞、愚笨的飞禽、走兽和花鸟。以为他们是汪洋大海中零星孤岛上的可悲生物,一生被囚禁、世代不可远行,见闻寡陋。所以水手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何为这天地间千万年凝聚的智慧、何为沧海桑田等闲变故的见证。
初生之地的生灵是健谈的,可从不会主动对水手说些什么。千余年前埋下的芥蒂,千余年间发酵的芥蒂,千余年都未能抹去的芥蒂,千余年后只会愈发根深蒂固。
那一场不幸的初遇似乎为这不幸的后续深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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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莉耶苔丝坐在树梢。风带起裙摆狂舞。薄纱掩映下,她的面容有几分落寞。微风中间或传来几声轻叹。
奥尔德利特在远处观察已有好一会儿。又是一声轻叹。她跟着低道:“第十三次了。”有一个声音忽从远方来,“既已十三次,不去看看?”她半回头,视线未离开碧莉耶苔丝,面容有些意外,又不很意外。“你来了。”是格里姆肖。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他们也非朝夕相伴。不过是大抵知道,何时该去何处寻找彼此。
格里姆肖没有回答。他的回答是简单而直接得轻拽住奥尔的手臂,纵身一跃带她到了树梢,碧莉耶苔丝的对面。
人形遮挡住阳光,碧莉耶苔丝的眼前骤然暗沉不少。她皱着眉心向他们望来,眼神迷惘,“你们……?”
“何必呢。既然不想,何必再见。”格里姆肖挑眉,语调温柔,言辞犀利。
他们都懂他说的再见是指什么。千余年前被人类中伤,最意不能平的是她,是碧莉耶苔丝。她本是个善良的生灵。越善良的越容易被伤害。
她怔了怔,“我只是想再看看,同根的异族。”
碧莉耶苔丝是初生之地上唯一与水手打过照面的血族。大多数的,如奥尔和格里这一杯的不过是藏在树与树的缝隙间,投去一瞥。伊诺克一辈的几人甚至连见都不愿再见。他们是真正被中伤的人。伤痛并不会在岁月中漫流。所谓刻骨的,便是愈老愈钻心。
但那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借口,碧莉耶苔丝也不是一个很好的谎言家。“看看”有太多的方式,她却选择了常人都会避免的那一种。
“那便再看看吧。”奥尔对说话的格里投以一瞥,欲言又止。她很明白他的意图,碧莉耶苔丝却不知道。所以当她被格里姆肖轻轻松松抱在臂弯,并不意外得发出了惊呼。奥尔风轻云淡得告诉她,“你会想知道的。”可真的会吗?她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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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莉耶苔丝是水手们见过的唯一一个“人类”,仅见过唯一一次。水手们不能断定她是否是生活此处的唯一一名人类,但这不妨碍他们想要将初生之地占为己有的念头。在他们的观念里,仍旧只有人类才是处于主宰地位的生灵,其余万物纵然赋有灵性也最多为灵兽。水手是人类,所以他们对这个地方有天赋的支配权。
水手想要控制初生之地,是出于人类天生的占有欲,也是出于对这个地方的喜爱。这是个不愁餐食的地方,每到饭点,总有走兽端来野果和嫩肉,内焦外嫩,色香俱全。食物按照人数完美得分成等份,一份不多,一份不少。然后有一天忽然有谁叹了句,“这些走兽是天生的奴仆,极会伺候人。”人人都觉得此话在理。
他们想要占有这地方,占有这群无偿为他们服务的走兽,如果可能,甚至还有那个美艳非凡的女子。仅有一面之缘,却叫人魂牵梦绕绝无法忘怀的女子。水手们是男人,许久没有见过年轻貌美女子的男人。
那一天,水手们聚在一处回忆碧莉耶苔丝的样貌。他们以草地为画纸,以树干为画笔,勾勒着她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节。所有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
碧莉耶苔丝立在格里姆肖与奥尔德利特的中间,听着那些男人不堪的话语。眼光有些呆滞。奥尔德利特又看了格里姆肖一眼,稍待责怪。格里姆肖回以嬉笑。嬉笑里的意味,奥尔再清楚不过。他在说她没有资格。她的确没有。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要多么认真得阻止他。这些事,碧莉耶苔丝应当知道,可看她黯然神伤的模样,奥尔一时竟也吃不准自己的判断是否真的正确。
友人躲在树荫底下,喝着味似酒又不是酒的饮品,叹那些中年水手“俨然顽童”。男人在水手堆里,看到独自乘凉的友人,道一声抱歉,便也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