嫉妒么？要说一点没有也是不现实的，姜黛是天上的云，她就是地上的泥，泥巴哪有资格嫉妒洁白自由的云呢？
她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强撑着，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卑微。
有些事，憋在心里久了，就特别想说出来，有的人，哪怕是一眼万年也说不出口。
“嗯，姜黛，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梁莉莉放下茶杯，难得的卸下了她坐有坐相的礼貌，身体瘫在沙发上，往下滑了些。
她的脊梁骨难得放松的弯曲下来，仿佛她一直以来支撑的力量也消失了。
“我家住在大山里，里面的人难出来，外面的人进不去，很封闭，也很穷，我还有三个弟弟妹妹。”
“我十岁那年才上小学，需要翻过两座大山才能到学校，在那之前，我一直在家帮忙干活，照顾弟弟妹妹。”
“如果一直没有文化也就罢了，当我接触到知识，涨了见识，就只有一个想法，走出大山。”
姜黛喝了口茶，安静的等她继续说。
“学校条件不好，没有住宿，我拼命学习，宁可住在教室甚至是直接睡在路上，也不想回家，因为回去了想再出来，难如登天。”
“路不好走，也有的同学在上学的路上失足滑下山崖的先例，我父母也更希望我在家带弟弟妹妹，不想让我上学。”
“同学们的家庭情况都差不多，跟我一起上课的人总是在变化，今天看见的，明天之后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了。”
“我不想跟那些消失的同学一样，所以，我很少回家，每次出来都尽量多带粮食，就是为了能多坚持几天。”
“父亲母亲根本不可能翻过两座山出来找我，我第一次感受到自由是什么。”
“父母不想让我上学，他们拦了我不知道多少次了，后来就干脆不给我带粮食，有一次，我偷偷拿了许多吃的出门，再回到家的时候，父亲差点没打断我的腿。”
“伤好的差不多了，我又偷偷跑出来，可是那次，他们藏起了所有吃的，我身上可以说是一无所有，那时，我想的是宁可饿死在外面，也不再回去。”
“我运气好，在饿死之前被老师发现了，她让我去了她的宿舍，收留了我。”
“老师很美，也很温柔，从那之后，她晚上会点上一根蜡烛，借着微弱的光教我更多的知识，她节衣缩食，给我一口饭吃。”
提到老师，梁莉莉眼里都是怀念。
“在她的教导下，几年后，我考上了高中，终于有机会能离开大山，可家里没有钱供我念书，况且，我父母已经不认我这个不为家里做贡献的女儿。”
“在他们最艰难的时刻，我不在家，没有帮他们带弟弟妹妹已经是不孝了。”
“老师拿出了仅有的那点积蓄，资助我继续上学，她没结婚，也没有孩子，一生都奉献给了山里的孩子。”
“后来，我父母不想让我继续上学，哪怕不需要他们付学费，他们也不让我走。我要是能嫁人，还能换点彩礼钱，对他们来说，这是我唯一的价值。”
“还是老师冒着掉下山崖的风险跨过两座大山去了我家才说服了他们。”
“我知道他们怎么想的，老师说上了大学就能赚大钱，可以接济家里，反正我这个女儿他们是不想要了，也不值多少彩礼，还不如试试看。”
“其实当年我考上了首都的大学，可为了拿奖学金，我只能选择了北川市的大学，靠着奖学金勉强活着。”
“我很想老师，可是我不想回去，更不能回去，我怕回去就出不来了，就在山上，结婚生子直到老死。”
“我感激老师，尊重她想念她，可我没那个勇气像她那样，一生都在为别人付出。”
“我害怕那个家，害怕没完没了的责骂和被人当做物品一样换钱，所以，我只顾自己，不愿意想他们，更不愿意提起他们。”
“我甚至没提起过帮助我养活我的老师，姜黛，你说，我怎么能那么自私呢？”
梁莉莉终是忍不住了，她扑进姜黛怀里，情绪跟着眼泪一起决堤，怎么都收不住。
姜黛放下水杯，拍着她的背，梁莉莉只觉得趴在姜黛的怀里，就像是回到了当年，她抱着老师温暖的身体一样。
姜黛不知该如何安慰，梁莉莉说的简单，可那种艰难不是几句话就能表述的，她一想到那个场景都受不了，何况是梁莉莉本人？
梁莉莉当时的绝望不是她能想象到的。
“我好想老师，可我对不起她，我还是这么没出息，养活自己都难。”
梁莉莉已经泣不成声。
自从离开了家乡，梁莉莉从没对任何人说起过她的过往。
或许是酒精作祟，或许是她今天碰上了喜欢的人，自惭形秽。
也或许是因为姜黛的文章鼓舞了她，让她从辞职后最艰难的里走了出来，下定决心好好写作。
通过文章看人，她仿佛认识了姜黛几个月了，而不是几天。
她对姜黛有种莫名的信任感。
她憋了太久，生活中只有学习写作和无边的压抑，所有的话都不知道该跟谁说。
“毕业后，我分配了工作，干了三个月，可我是南方口音，在厂里总是被嘲笑欺负，总是有人学我说话。还有个流氓，总是堵在工厂门口等我下班，我很害怕。”
姜黛抱她更紧了些，她很想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是你的错。”
“可我辞了工作就是我的错，我刚挣了钱，一部分寄给老师，另一部分寄给家里。”
“开始还好，自从没了工作，靠着那点稿费显然不够用的，我寄的钱越来越少，他们之前来信就说，我要是敢辞去工作就得回去结婚。”
梁莉莉说话都不太利索了，呜呜呜的哭着，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水管，怎么也收不住。
“莉莉，别怕，咱们不回去，你不会回去的，等以后你有了事业也结了婚，再回去就是衣锦还乡，如果不想回去，那就专心过自己的生活。”
姜黛不知道梁莉莉会不会再回去，那些只能她自己决定。
“姜黛，我是不是很没有良心？我没有孝顺父母，更没有照顾弟弟妹妹，我就是个自私的混蛋。”
“没有，你要是想孝顺父母，照顾弟妹，首先得把你自己照顾好，你自己都没过好，就算是想照顾家里，也是顾不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