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经120事件是秘密。

那天，我到底走错了哪一步？至今我也不明白。明明和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就可以结束的。Z先生的梦，是没有任何记忆点的那种平凡。

……

我是0104号维修员，今天的任务是维护面前这个中年男人的梦境。和联络员再三确认过，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维护。这个人已经死亡。维修员要处理无意识云团，污染不会因为人死了就消失，接触到死人是很平常的事。

有疑点的是，为什么会让我来处理呢？作为高级维修员，一般被分配到的都是重度污染。B级以上的污染，持有种子的人，往往耐性和心性都远超常人，很少出现提前死亡的现象，此时才需要有资历的高级维修员去处理。可是Z已经死亡，完全可以调二级维修员来回收种子，为什么还找我呢？维修员有各自的专精项目，联络员也了解我们偏好的任务类型，Z先生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说不定是系统看我太闲了。在生与死的选择中，Z先生一开始就选了后者。既然不需要救人，对0104号维修员来说，这样的小任务，手到擒来，无足轻重。数据库里可以直接检索到90％相似的事件。

这甚至算不上完整的梦，充其量只是一个固定场景。0104号维修员日志：已确认，轻度污染。

主人死亡之后，无意识疯狂的向外投射，已经到了扭曲现实，形成污染的程度。Z一定是个世俗欲望很强的人。典型的D级污染。C级污染以下的污染，几乎都是因为主人贪心过重，欲望溢出。

Z先生早在一周前就失去生命体征，意识也消散了，无意识没有意识压制，正在向外蔓延。普通人，尤其是D级是对污染的抗性极低，无法免疫的人，路过这块区域被投射感染的可能性超过50％。

我听说有的二级维修员，为了快速清除，确定污染范围后，就会进行区域消灭。只要没人，就不会有人被感染了。米斯特维克总部和系统都不做声，那我也没有权力有看法。

不过我对D级亲和度还不错。这种减少工作量的好方法还是少推行为妙。

可惜，Z先生的梦境给我上了一课，人教人，学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再遇到这种事故，我也应该相信同事，体验一下好方法。

Z先生的梦乍一看没有什么特别的。和往常见过的一样。

Z让我成为Z，做他的代言人。他的确是那种心有猛虎，欲壑难填的人。我的污染数值还在稳定上升，Z遗留的意识依旧沉浸在美梦之中，酣睡的同时，在死亡笔记上写下闯入之人的名字。

我正伏在床头，弓着背。愿意让渡权力的污染源十分少见，Z把重要角色交给侵入者。对我来说很新奇，可恨的是天真的面对斗争，必然会迎来失败。

我溯源过无数次，维修员的数据能够保留完整的记忆方便回溯，可是这段记忆总给人一种错觉，看似清晰完整，实际缺失了一块，我忘了什么？维修员须得相信自己的数据库，数据不会骗我，直觉却在暗语，他在骗你。有双无形的手自此在暗中捏搓把玩着真相。

很快就走过Z的一生。

……

“我要回家。”是女儿的来电。她的声音里有着无法隐藏的疲惫，我听了有些心疼。全然顾不上我身体的疼痛。

现在不是追问缘由的好时机，所以我只说，“好的，我来接你。注意安全。”，平稳冷淡。

转眼间，电话另一端的女儿就到了我的眼前，她眉间郁气难解，我张了张嘴，看到女儿下意识的不停摩挲衣角，手上若隐若现的紫红色淤痕，又说不出话了。

梦境如同绘本，无声息之间，悄然翻到下一页。又是女儿的声音。“我要离婚了。”嗓音沙哑，不容辩驳。突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雨珠顺着布满灰尘的玻璃蜿蜒而下，房间里阴沉沉的，我看到一只小蜘蛛在梁上挣扎，细密的蛛网被雨滴击穿，它四处修补，但显然徒劳无功，从窗缝漏进的风一吹，彻底散了。

出现一个并不陌生的身影，女儿的母亲，我的妻子。她的身形有些萎靡，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脸。我发现她在发抖，呼吸急促。紫色衬衫皱巴起来。

故事就此陷入了僵局，然后急转直下，没有回旋的余地。

不用再看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Z先生不会让女儿离婚的，妻子会一直保持沉默。典型的男人中年失意，母亲失声缺位，子女不幸福，家庭不和睦。

故事也是这样发展下去的。“再坚持一下，都会过去的。”我这样对女儿说。妻子没有说一句反驳的话。窗台上墨色花瓶里的那几株紫色杜鹃花早就枯萎了，灰褐色的花瓣边缘焦枯，终于托不住蕊，整枝断了，像是被揉碎的旧信纸，掉落在地。

为什么还不离开？我在等，等一个理由。Z先生已经浑浑噩噩到中年，还有什么能够影响你？妻子，女儿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转眼之间，起雾了。是又下雨了，绵绵细雨里掺杂着奇怪的泥土味道，空气中氤氲的水汽有些迷眼，我坐在门前的长凳上，看着地上的蚯蚓和蜗牛慢爬蠕动。它们在做什么？求生吗？

朦胧烟雨中，不似在今朝，有些年头的泛白橘黄色双人高凳，绿色白色错杂的马赛克房屋门沿，我穿着不知道哪淘来的黑色西装，领口大得有些滑稽，袖管别的奠字黑白花让人无法错目。

耳边传来零零碎碎的闲谈。“诶是可怜的呀，还这么年轻呢！”

“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呀，看看这一下小的没了，大的也没了。”

“不知道呢，听说是家里欠钱了吧。”

“不对呀，我听说是心理有病，要疯喽。”

“诶不对不对，我听他们亲戚说是家里要离婚，孩子受不住。”

“谁要离婚？”

“好了好了，收声，小点声呀。”

......

我抬眼向那边看去，三三两两来帮忙的人在闲谈。他们偷偷看我的眼神，眉眼间的笑还有那种漠然的不在意让我很害怕。一个两个都不像是活人，好像野狗，只等入夜，就将我立刻吃了，拆骨入腹。

女儿死了，我回到老家来办丧事。

我又想起女儿小时候，夏日晚间乘凉，耳边嗡嗡声不停，我们搬张桌子在外吃晚饭，女儿时不时“啪”的一声，耍宝似得把死蚊子送到我眼前，多么鲜活。橘黄色长高凳已经不是记忆中的鲜亮样子了，女儿也不会再和我说话了。

“不对劲啊，我回来不是为了做这种事的，不可能死的，怎么会死呢？我放弃那么多就是为了让她活，怎么会死呢？哪一步错了？哪里不对？有哪里不对？”Z低声嘟囔着。

“0104号维修员，你已经超过24小时没有回复联络员，系统检测到你状态异常，有被洗脑的嫌疑，暂停你所有的权限，总部会有新的派遣员，暂时先回来吧，顺风，0104号维修员。”

“不对，有哪里不对？有哪里不对！”我在尖叫，不，是Z先生。

“0221号维修员，你好，请你接收0104号维修员的记忆仓，情况比较复杂。总部的要求是尽快处理这块无意识云团。不限制方法途径。顺风，0221号维修员。”

“不对劲，有哪里不对劲！不要走！求你不要走！”Z像是再对我说话。Z是故意放我入梦的。真见鬼，这是我进睡眠舱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收到，已接收，尽快处理，明白。”

……

“报告总部，0227号维修员已登录，现状汇报：东经120路段区域覆盖的无意识投射已结束，0221号失踪，0104号锁仓沉睡中，事件发生原因仍旧不明，0221有自毁痕迹遗留。事件评级：C 综述：这次事件的主人公代号Z，年龄52周岁，参加过外围Amore种树计划，系统无法识别此类D级人类属性（是否敌对），暂时没有他进入此路段的视频数据，参加Amore种树计划，受到种子直接辐射导致死亡的可能性在75％，Z的女儿受到二次辐射传染死亡的可能性在90％，本来此类事件的评级不会超过人物属性，但是消耗了两位维修员，系统判定有过量风险。”

“收到，根据程序，总部会继续跟进，0227号维修员，请你暂时屏蔽系统。”

“报告总部，系统判断，此次通话将对维修员心理产生极大的负面影响，因此拒绝总部的临时任务，0104号维修员苏醒后，系统会再次分配他与总部联络。”

“那好吧，收到，顺风，0227号维修员。”

0227号维修员回到沙多威克就被回收了，总部给我的记忆仓里并没有这一段关于他的汇报。0221号维修员接手我的任务，强制我立刻沉睡，可是自己竟然失踪了。三次交接的0227号维修员又为什么会被系统回收呢？0227号大概率已经被系统数据整合，成为新手维修员重出新手村了，记得Z先生的维修员，只有我一个。

总部不想我知道的是什么？系统想让我知道的是什么？Z最后想告诉我什么？都是说不清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