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锦听着，却感到更费解了。因为法院的判定显然对路灵很有利，如果他是路灵，面对首都暴力有毒的舆论环境，只要有能力活下去，不如远走高飞。

事实上，路灵应该就是这样做的，只不过他中途改变了主意。

他在外地游历了一年，途中在金牛偶遇蔡长官的车队，辗转去到双子圣所，后来发生的事情……

——突然之间，天边凭空闪出一道璀璨的光，那是江锦心中所想在精神图景中的具现。

江锦猜测道：“难道说……你的腺体也是在那个任务中受伤的？”

“没错。”路灵被闪光照得皮肤几近苍白，他语气轻飘飘的，“当时只有我满脖子是血地回到了边界处，事后经医生诊断，腺体结构严重受损，我的精神力和向导素都再也回不到巅峰时期了。”

江锦的震惊无以复加。

一次任务，黑暗哨兵失去了性命，S级向导失去了前程。

当初，他和路灵在后山上大打出手，路灵捂住后颈时说的是“腺体状况不好”，他本以为是路灵脑部遭受过什么重创，或是遭到重大创伤后引起的应激症状，却不想是腺体的结构本身被破坏了。

成也腺体，败也腺体，这就是S级向导的陨落。

同时，江锦也好像明白为什么在法院证明路灵是清白的情况下，舆论仍是众说纷纭，一年过去都不肯放过他了。

供给哨向使用的防护服面料具有极高的强度，抗极寒耐火烧，划不破刺不穿，但路灵满脖子是血地捡回了一条性命。

也就是说，路灵脱掉了防护服，或是拉开了拉链、摘掉了头盔，让腺体的皮肤有机会暴露在外，才能有机会受伤。

腺体受伤，精神力大减，植物就会只攻击傅兰影一个人，给路灵提供逃生的机会。

大家都认为，在极端情况下，人性是禁不住考验的，人会回归原始本性，放任求生本能操控自己的身体。

所以，博格才会断言路灵是“只顾着自己逃生的薄情寡义的家伙”。

江锦问道：“但你在遇到我之后，还是决定要回来……这是为什么？”

路灵回道：“理由之一，当然是因为你的精神力和我的匹配度很高，能帮助我恢复腺体功能。我问过医生，如果腺体能恢复，或许还能恢复一部分记忆。”

江锦微愣，喃喃道：“向导的腺体……还有这样的功能吗？”

“只是‘或许’，医生的推测罢了。”路灵耸耸肩，又说：“但也有人这么说过，S级向导腺体构造的精密程度不亚于人类的大脑。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要试试。”

如果是真的，不免更让人觉得惋惜。

“但是你也可以一边低调生活一边治疗，恢复记忆后也不一定要选择回来。你这样做要重新面对很多困难……”江锦顿了顿，说：“我觉得，傅兰影他在天之灵，应该更希望你能平安快乐地活下去。”

路灵脸上没有任何受到触动的神色，那种表情像是他早已把这个问题思考过很多遍一样，所以他也立刻给出了答案：“要恢复记忆，光恢复腺体还远远不够，最重要的是重回故地、尽可能刺激大脑。我只能回来。”

说着，路灵把目光投向远方，微微叹了口气，道：“失去记忆不是一件好事，即使记忆本身是不好的，是灾难，是创伤。一个人之所以会成为他自己本身，是因为他拥有独属于自己的记忆。”

路灵继续道：“但我回到太阳塔的这段时间里，每天都在删除别人的记忆。”

江锦略微一惊，问道：“是塔的工作安排？”

“对。”路灵点头，“在那起事故之后，塔几乎再不让哨向进入森林，转而招募普通人代替完成任务。按理来说，感官过载、精神暴走的哨兵数量会大幅度减少才对，但不知为什么，每天还是有许多哨兵需要接受疏导。”

江锦明白为什么那天在疏导室碰到的路灵看起来那么疲倦了。那时洛洛进入他体内时间还不长，路灵怕他身体状况不稳定，没有多要精神力，所以路灵的腺体状况肯定是不好的，不适合直接投入到工作中。

后知后觉的江锦担忧地问道：“你的腺体状况……你忙得过来么？”

“肯定忙不过来。”路灵道：“以前我几乎只负责疏导高级哨兵的精神图景，虽然处理起来很复杂，但高级哨兵的数量很少，还会给我充足的时间，忙起来也有限。”

向导进行疏导是一门精细活，像外科医生区分神经和血管一样，要把桩桩件件分门别类分清楚，找到确切的症结所在再下刀。

而当路灵承接不住大量的需求时，那剩下的办法就只有……

江锦问道：“所以为了保证效率，只好把他们的记忆删掉？”

“嗯。”路灵道：“我向疏导管理部提出了我的疑问，管理层则对我提出了要求。他们要求我把哨兵精神图景中不好的记忆直接删掉，完成指标任务是首要目标。”

塔手段之强硬令江锦咋舌，“那、那你完成指标了吗？”

“我在进入精神图景前都先征询了他们的意见，如果他们不愿意，我就多花些时间，他们愿意我就删掉。”路灵叹了口气，他的语气既有可惜又有庆幸，“他们几乎没有人不愿意，所以我少花了很多精神力，毕竟破坏比重建简单粗暴太多，效率也高多了，我如期完成了指标。”

“那、那些哨兵之后有出现什么不对的地方吗？”江锦问。

路灵说：“那倒不会。我很有经验，知道怎么避开要害处。”

江锦眨眨眼，“那听起来忘了也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嘛……”

话音刚落，路灵便瞥了江锦一眼，江锦自知说错话，把嘴抿紧了。

路灵道：“每当我给哨兵删完记忆后，他们醒来做的第一个表情不是得到解脱的轻松笑容，而是呆滞与麻木，要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听着，江锦不自觉想起路灵方才的那句话——一个人之所以会成为他自己本身，是因为他拥有独属于自己的记忆。

记忆被删掉，人本身的一部分也会被删掉。即使删掉的是很小的一部分，那也是人的一部分。

江锦便问道：“你也有过和他们一样的反应么？”

“当然。”路灵垂下眼帘，说：“你不知道，失去记忆的人会有多空虚。”

路灵又道：“当人受到重大创伤，大脑出于自我保护，会选择主动忘掉那部分记忆。如果大脑没有忘掉，那可以借助外力删掉。但偏偏我死抓着不放。所以我才说我也在做着同样奇怪的事。”

江锦沉默片刻后，问道：“你觉得，太阳塔知道你归队的真实目的么？”

而路灵像背书一样，毫无感情道：“我在归队陈述中讲的是，‘我后悔自己一时任性擅自离队，当我离开后才明白，一个S级向导没有了健康的腺体，就等于一无所有。现在我遇到了能帮助我治疗腺体的人，我希望能一边治疗，一边恢复自己作为向导的价值，向太阳塔效力’。”

他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后揶揄道：“理由给他们了，爱信不信。”

“……”江锦默默无语着，又把方才谈话间大量的信息捋了一遍，渐渐品出了味道来：“我觉得……他们是信的，所以才给你不符合过去身份且超量的工作，让你不得不执行删除哨兵记忆的命令，让你回想失去记忆的痛苦，很像是在……侮辱你。”

路灵表示同意：“或者换个更具体的主语，是姓蔡的想借此侮辱我。呵，这就是他会做的事情。”

“想不到蔡长官的权力这么强大……他既负责和洛洛有关的机密项目，连疏导管理部的事情他也管得了。”江锦想起一些细碎的信息，“可我记得，别的官员喊他‘蔡副官’，太阳塔连副官也这么厉害么？”

“关于这个，我也很惊讶。”路灵两指抵着下巴，细细思索着，“我离开前，他的职位也是副官级，在我之下，但等我一年后回来，他的职权显然已经超过职位本身太多了……要解释就只有一个可能。”

路灵沉声道：“他换了个上级，且这个上级，在太阳塔内拥有只手遮天的权力。”

“你有头绪是谁么？”江锦问。

路灵却摇摇头，“不知道。我以前能力是很强，但不负责管理，对权力更替更是没兴趣。”

“这样啊……”江锦不免有些失望。

说了一大堆，即使有江锦的精神力作为滋补，但路灵也不免感到疲惫，他再一次强调道：“那说好了，接下来一周，我继续呆在太阳塔，你去找公会接委托，两到三天见一次，互相交换情报。洛洛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有机会我会多加留意。”

“好。”江锦答应着，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下次还是约在这里么？次数多的话，不会被发现么？”

路灵却叹了口气，他两手一摊，像是无所谓的模样，“都可以，你要想方便，不如直接用塔的官方疏导室。反正，我跟着你进森林救人这件事早传开了。”

闻言，江锦呆呆地点点头，他突然萌生了一个巨大的疑问，还在犹豫要不要问，下一秒两眼一眨，周遭的环境就回到了疏导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