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好只好一遍遍告诫来访的病人，千万不要在未经专业评估的情况下擅自使用。

完成当天的训练后，文琦看着姜好收拾器械，忽然问：“没休息好？”

“对……昨晚熬夜到很晚，”姜好揉了揉眉心，笑了笑，“我妹妹生日。”

“你有妹妹？我也有个妹妹。”

“噢，其实是我男朋友的妹妹。你妹妹多大啦？”

“今年应该二十三岁。”提起这件事，文琦很平静，“但是在我小时候，一场医疗事故，她去世了。”

姜好的手一顿。她终于知道文琦为什么那么抗拒医生了。

那是沉淀在岁月深处的陈年旧事，当事人早已在疼痛中一次次自我消解，早已无需外人的安慰。

“对了。你心情不好？”文琦主动转移话题，神色如常。

现在姜好偶尔也会和文琦聊些工作之外的事情。她并不会像其他医生一样，将生活和康复严格分离。

对文琦而言，心态的康复与社会化的训练同样重要，而长期住院的她，除了姜好，也少有能交谈的对象。

“嗯……是有一个头疼的事情。”姜好不避讳谈论这些事，“有一款康复仪，销量很好，广受追捧。但我们业内人都知道那只是一场骗局，不会有任何效果不说，还有可能影响健康。”

“但是它销量很好。也就是说，业内虽心知肚明，没有一个人或一家公司拆穿这个骗局。”

文琦一下子就找到了要害。

姜好报以苦笑：“对。没有人想当这个出头鸟。”

“可你会对我提起，”文琦语气笃定，“就证明你心里，已经站到了那只小鸟的位置上。”

“对……但是想也没有办法。我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而我也无法借助公司的力量，给公司带来麻烦。”

“这个事情不是很好解决吗？你把那台康复仪拿来给我。”

“什么？”

“我作为患者使用，使用过程中察觉到它的问题，再在网络上发布我的体验，以一个受害者的身份，这不就可以了吗？”

“不可以！”姜好急急打断，“你是患者，保护你们尽快康复，是我们医生的责任。我们明知道它有问题，怎么能让你去使用呢？”

文琦冷哼一声，嘴角牵起一个带着淡淡嘲讽的弧度：“那你们从业者倒是去戳穿这场骗局呀。嘴上一口一个责任，却眼睁睁看着不懂行的人跳进火坑。这很负责任吗？”

被自己的患者这么训斥，姜好多少有些无地自容。

“嗯，你说得对。我想大家也在思考对策，而不是一味地等待别人出头。”她说，“相信我，我们一定会履行身为医生的责任的。”

已过下班时间，办公室内，姜好仍在加班。说好早点回去，看来今天要食言了。

姜好先是下单购买了二代游戏机，没想到它如此火爆，页面显示预售期长达25天。然后，她重新整理了一代机的所有数据，同时在网络上搜集着二代机的相关信息。

她现阶段掌握的这些内容，如果以一个患者的身份发到网络上，应该早就可以掀起轩然大波了。

但，她是一名康复治疗师，一位医疗从业者，立康的同行。

现阶段她掌握的内容，或许能在舆论上激起水花，但无法从专业角度服众。

然而，所有人都没料到，在新愈还在权衡如何出手时，立康竟抢先一步，主动挑起了战争。

姜好与那位当事治疗师不是同一部门，因此并不完全了解情况，具体的来龙去脉，还是郁小棠告诉她的。

“我们的一位资深治疗师被立康挖走了。”郁小棠面色凝重。

“离职，不是很正常吗？”

“但是他还带走了一批患者……他人缘好，手里有着大量患者资源。他离开森愈，那么这些患者及其背后的康复需求，很可能会追随他，转向立康的产品。”

“可是立康并没有实体医院啊。”姜好不解。

“陈智文看中的，根本不是医院这个形态，而是他背后实实在在的流量。只要这些患者信任他，转而购买和使用立康的产品就好。”郁小棠伸出手比了比，“听说给他开了这个数哦。除此之外，肯定还有安家费、签约奖金之类的。”

姜好吓了一跳：“这么多啊……”

这个数字，即便是资深治疗师薪资翻上几番也远远不及。

“没办法，他的资源值这么多钱。哎，看来每一行的本质都是销售是真的。好好，你也得积累你的客户。”

“事已成，也没办法了。”姜好宽慰道，“我们继续做好本职工作，那些病人若需要后续治疗，未必不会回到森愈。”

“要真这么简单就好了，”郁小棠不这么想，“陈智文偏偏挖我们新愈的治疗师？其实我们开业才大半年。”

“你的意思是，他有别的打算？”

“我是这样想的。不过这只是我的个人推断，我没跟别人说过。”

“你跟泛声说了吗？”

“他那么聪明的人，还需要我的提点吗！”

也对。

“妈妈！姐姐！”

两人闻声转头，只见郁佳漾已经把面前的餐盘吃得干干净净，此刻正鼓着小腮帮，气呼呼地瞪着她们。

“我都叫你们好多好多声啦！你们都不理我！”小姑娘委屈极了，“一点也不尊重人！”

郁小棠连忙俯身道歉：“抱歉漾漾，妈妈在和姐姐谈工作。”

漾漾的双臂在胸前交叉：“NO！出来玩就是出来玩，不——准——谈——工——作！”

看着小家伙认真的模样，姜好忍不住笑起来。她牵着漾漾的手，将她拉到身前。

“漾漾，好好姐姐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我，可以吗？”

郁佳漾像个小大人似的点点头：“请说。”

“假如你们班上有个小朋友，他每次考试都能拿小红花，大家都觉得他可厉害了。但是有一天，你发现他……他其实是偷偷看了答案才考好的。那你会告诉老师吗？”

“他跟我玩得好吗？”漾漾歪着头问。

姜好看了一眼郁小棠。

“不太好，他抢过你的玩具，还不道歉。”

“那我当然要告诉老师呀！”漾漾毫不犹豫，“我要让他挨老师骂！”

“但是呢，所有小朋友、连老师都特别特别相信他是个好孩子。如果你去告诉老师，老师可能会不相信你的话，说不定还会批评你乱告状。就算这样，你还要去说吗？”

漾漾的脑瓜转了转，努力理解这个复杂的情况：

“就是……他可能会被老师骂，也有可能挨骂的是我，对不对？”

“嗯……算是这么回事。”

漾漾依然坚定地选择第一次的答案：“我要告诉老师。”

“为什么？”

“老师骂我一下下，我又不会痛！可是如果老师骂了他，大家就都知道他不是好孩子了！”

“可是……”姜好还想问，也许你不止会被骂，从此以后老师甚至会不再认为你是好孩子。

但是，郁小棠握住她的手，轻轻摇摇头，阻止了她的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