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程泛声特意带她来到伯明翰,似乎,只是为了购入那套她梦寐以求的设备。
“他们怎么了?嗯?好好?”电话那头,安知序疑惑地追问,“信号不好吗?你能听见吗?”
“我在。”思绪慢慢回笼,“他们有很多特别创新的项目。今天我们特意过去,是因为我负责一位病人需要一套特殊设备,而他们OEMF刚好有。”
是的,是因为文琦需要这件设备,而森愈也需要一个病例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夜色在车窗外流淌,她的解释在狭小的车厢里清晰可辨。
“打视频吗?”安知序说,“我想看看你。”
姜好吓了一跳:“不行……回酒店再说,同事们都在。”她下意识心虚地斜过眼看了看程泛声。
程泛声依然闭目,仿佛真的睡着了,对这番对话毫无所觉。
可那扑在颈侧的呼吸让她心乱。
安知序也没多追问:“好吧。回酒店后给我打个视频。”
夜深露重,司机开车格外谨慎,近四小时后,才抵达伦敦的酒店。姜好抬手看一眼腕表,时针即将指向零点。
因为程泛声靠在她肩上,她没法像来时一样处理工作,只能默默将肩膀抬高,让他能舒服地靠着。甚至姜好没怎么玩手机,担心亮光刺眼,他休息不好。
她轻声唤他:“泛声,到了。”
程泛声从她肩上起来,面容隐入暮色,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他对自己靠在她肩上这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别说道谢,连道歉也没有。姜好瞪着他下车,揉着肩:“什么呀……”
在大厅等候的李南恩迎了上来。
“嗨,好好。”他如往常挂着温和的笑,这是自那天以后,她和李南恩第一次私下说话。
姜好轻轻点了点头:“南恩,晚上好。在等程总?”
“是的,有个进展需要跟他确认。”回答完她的话题,李南恩看向程泛声,顿时蹙起眉头,“呀,脸怎么这么白。怎么了?不舒服吗?”
姜好随声望去,在酒店明亮的光线下,这才发现程泛声面如白纸。
“他……胃疼。”姜好解释一句,此刻他的模样看着比餐厅里还严重些,车上那仓促的休息没有缓解他的病情,姜好不免担忧:“带胃药了吗?没带我去让人买。”
程泛声微微抬手,李南恩立刻会意地上前搀扶。当他靠近,程泛声大半身体立刻靠在他身上,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不会忘记带胃药的,”李南恩说,“先上楼休息吧?泛声,我扶你上去?”
李南恩虽然高,但清瘦,程泛声几乎完全倚在他身上,步伐虚浮。
姜好莫名担心两个人会一同栽倒,于是扶住程泛声另一侧手臂,三人以一种略显亲密的姿态,缓缓挪进了电梯。
电梯间里,程泛声虽然不适,却仍在缜密地安排:“明天……你可以晚些去OEMF。今天太晚,你好好休息。”
连李南恩都看不下去:“程泛声,你都这样了,先顾着自己吧。”
程泛声仿佛没听见,继续吩咐:“南恩,等会让酒店买支缓解肌肉酸痛的药膏,送到好好房间。”
“药膏?”李南恩担忧地看向姜好,“你受伤了?”
“哦……”姜好的脸颊倏地泛起一层薄红,声如蚊蚋,“今天扭了一下肩。”
说完,她作势活动了一下肩,身体力行印证这个说法。
“好,我等会让人买了给你送去。”
电梯先到达他们所在的楼层,电梯门开启,姜好看着他们踉跄地走出去,忍不住唤了一声:“小心。”
电梯门合上,再也看不见二人,她却依然想着两人踉跄的脚步和程泛声惨白的脸色。
大学那会,程泛声虽胃疼得频繁,但很少像今天这样吓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病丝毫没有好转,反而更严重了吗?
叮——
电梯门再度打开,将她从回忆中惊醒。抬头一看,却不是她的房间楼层,而是一楼。
一位等候在外的金发女孩见她迟迟不出,略带疑惑地走进电梯。
姜好这才猛地回过神。她方才心神不宁,竟忘了刷卡按下自己的楼层。她慌忙打开手包,翻找起房卡。
-
翌日,姜好如往常赶到OEMF总部。安知序给她留了司机在伦敦,因此她无需与新愈的人同行。
步入实验室后才发现程泛声和李南恩都没来。
这几天他们日日都会来公司跟进进度,此刻的缺席格外突兀。
是胃病还没好吗?不至于吧,而且李南恩怎么也没有来?应该是去处理别的工作了?
姜好心下有些在意,肩膀莫名在此刻也开始隐隐作痛。但他们的缺席并不直接影响她的工作,这让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立场开口询问。
她的工作在上午便告一段落,和同事告别后,她乘车返回酒店。
刚进入旋转门,电话响。
看到屏幕上的名字,她有些意外。
工作沟通或处理基本都在医院内进行,程泛声很少通过网络联系她,就连微信也很少发,更别提电话。
“喂?”
“好好,你现在回酒店了吗?”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李南恩的声音,“泛声住院了,我们昨晚走得急,只带了手机和护照夹。能麻烦你帮忙拿下他的钱包吗?还有他的胃药和诊疗记录都在行李箱的夹层里。”
“我在酒店。等下,住院?”
姜好顿住脚步。
“是的,昨夜他疼得厉害,我送他来看急诊。急性胃炎,应该要住院一两天。麻烦你跟前台说一声,我已经跟他们联系好了,他们会给你房卡。你找到东西后直接送过来好么?”
“好,我现在去拿。”
“嗯嗯,我微信发给你医院地址和物品清单。”
“没问题,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姜好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消失。李南恩将手机轻轻放回程泛声床头,看着床上闭目养神的人:
“听见了吧?她等会就过来。”
程泛声没有睁眼,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
李南恩知道他没睡,这人几分钟前还拿着笔记本处理工作,这会儿倒装起虚弱来了。
“连电脑都记得拿,怎么会忘记拿钱包呢?”李南恩在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不过,我也纵着你。有那么多人可以差遣,我偏主动打给姜好。遂了你心意,满意了吗?”
李南恩说:“要是以后安总要找你算账,你可别把我供出去。”
一直沉默的人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你在英国,怕什么?”他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戏谑,“他只能找太平洋警察抓你。”
李南恩被他气笑:“记仇鬼。幼不幼稚啊,一句话你惦记这么久。”
-
姜好进入程泛声的房间。
户型和她所住的相似,只是更为紧凑。即便入住多日,这里依然整洁得近乎冷清,好似空房,唯有桌上摊开的图纸,证明这间房有人居住,也证明主人昨夜还在伏案工作。
姜好轻手轻脚地进入卧室,行李箱在地上摊开。
她依言在隔层里找到胃药和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打开一看,里面是他近期的诊疗记录和一份病情摘要。而胃药装在一个透明的便携药盒里,分门别类,透明的盒盖上标注着服用时间。
这种极度的自律,反而让姜好心头一涩。看似规律的生活,却是长期与病痛共存后,被迫养成的习惯。
姜好忍不住翻开他的诊疗记录。他保持着每三个月一次的复诊频率,规律且清晰。
令她呼吸微凝的是,在近一年的病程描述中,反复出现了“症状与工作压力及饮食不规律呈正相关”“患者主诉睡眠质量受影响的频率增加”等字眼。
医生多次写下“建议入院休养”,可他似乎从来没有入院接受过的治疗。而他长久以来的隐忍,终于在昨夜爆发。
姜好将这两样东西收进包里,又在桌上找到程泛声的钱包。
还是那个她熟悉的钱包,上面挂着海草挂件。
按照李南恩的嘱咐,她需要确认境外保险卡是否装在钱包。
姜好拉开拉链,程泛声习惯将卡片装在夹层,防止掉落。里面装着厚厚一沓卡,姜好将它们全部拿出来,一张张翻找。
身份证、银行卡、就诊卡……
她在倒数第二张找到那张写有英文的保险卡,在全球多数国家通用。大概对他来说,全球出差是常态,胃疼也是。
习惯性取走保险卡,露出最后一张卡片。
南庆医学院的借阅证。
上面印着的南庆医学院大门已经褪色发黄。
姜好呼吸微凝,翻到背面。签名栏里,写着good。
她的字迹,她的名字。
仿佛被烫到般,她慌忙将卡片摞好,打开夹层准备放回。
一只小熊猫静静地趴在夹层里,黄棕色的、柔软又蓬松的毛毛,和黑色的内层形成鲜明的对比,看着就让人觉得暖和。
原来那天他从她手里拿走,不是将它丢弃。
而是依然珍藏。
卡片重新塞回夹层,将小熊猫挡得严严实实。
离开房间前,她注意到敞开的衣柜里挂着的几件衣服。按李南恩的说法,昨夜他们应该是急匆匆挂的急诊,没想到会住院,换洗衣物应该也没有带的。
姜好从衣柜里取下一件外套和几件衬衫,又打开抽屉,闭上眼随手抓了一把内衣,统统塞进已经鼓鼓囊囊的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