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再看到安知序被折磨。”
千百次的训练,即是新生,也是折磨。
过程艰辛,结局却不会因此改变。
“我知道你固执。”程泛声说,“但还好,安知序和你似乎是不一样的看法。”
他似乎已经敏锐察觉姜好眼底那层呼之欲出的泪意,语气刻意转向轻松明快的调子,姜好当然察觉到他这份体贴,可这非但没能安抚她,反而又火上浇油。
她猛地转回脑袋,视线似刀瞪着他:“既然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那你拉着我说这些干什么?”
程泛声闻言,竟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太温柔,在此刻紧张的气氛里有些不合时宜,也格外危险,“我来通知你。这份项目我需要你参与。”
阳光被笼在他的身后,阴影沉沉地落在他的眉眼,再温和的笑,也不见阳光。
姜好心头一紧,不妙的预感如藤蔓缠绕上来,她后退半步,试图划清界限:“我是OT,不是PT,和我没关系啊。”
“嗯,”程泛声早预料到她的逃避,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在技术层面,你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但一次次的原型测试、算法优化,都需要患者的极致配合。而你,是最了解安知序身体极限与细微反应的人。当然,他的心理状态、承受边界,你同样最清楚。你刚才担心的那种情况,看着他被失败反复折磨,我同样希望能够最大限度地避免。”
言语间,两人已不知不觉沿着蜿蜒小径继续前行。
森愈的花园修葺得极其漂亮,目之所及,绿草如茵、花团锦簇,一片生机勃勃,恍若暖意融融的初春。医院一直鼓励住院病人多来此处走走,优美的环境本身就是一剂良药。
程泛声毫无保留地向她分享了之后的计划和设想。他要做的不仅仅是那二十米的短暂行走,更希望设备能融入生活,实现长期佩戴甚至全天佩戴,减少对轮椅的依赖。
“这很难……”姜好轻声说,目光落在远处一个正熟练操控轮椅绕过花坛的病人身上。
不止技术层面很难办到。对行动不便的人来说,尽管使用轮椅给他们带来许多关注,但轮椅绝对是生活中最方便、最省力的工具,是保障他们独立与尊严的支点。
“即便未来真的可以依靠设备实现行走,对他们来说压力也很大。”她几乎能预想到代价,付出远超常人的强大上肢力量去支撑辅具,以及坚韧的意志力克服每一步带来的疲惫。
“所以,这只是一次尝试。结局如何,我们尚未可知。”
姜好不再说话。她想到程泛声轻松说出的“尝试”,却极有可能需要另一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无法认同他,也不想反驳他。
两人走到花坛,花园的中心点。花坛里金鸡菊盛开得正美,那明艳的金色像向日葵,吸引大片蝴蝶,即使有人靠近,蝴蝶也不肯离去,停在花蕊,翅膀颤动。
姜好刚想说“我们回去吧”,程泛声却在花坛边缘坐下。他伸出手,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姜好没有动,站在他斜对面。程泛声没强求,继续开口:“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姜好,你照顾安知序多久了?”
“快三年了。”姜好说,这是她和安知序在一起的时间。从那时起,她的生命轨迹与他紧密交织,陪伴、照料,协助他在倾覆的世界里重建生活。
她补充:“这三年里,安知序一直坚持训练,但病情没有任何好转。”
她不认为顶尖医生无法解决的难题,程泛声可以给出答案。她不是不相信他,而是这是现实世界,不是励志电影,努力就能拥有happy ending。
“也就是说,你去美国才一年多,就走投无路,需要安知序的资助。”
姜好心里一沉,仿佛白昼出现,心脏便如月亮,从深空急速坠落,再也挂不上去。
“你什么意思?”
“陈智文对你不吝啬。”他抬起眼,目光如镜,映出她苍白的脸,“那些钱,够你在美国读完硕吧。”
姜好猛地转身。然而身后那人捕捉到她的逃避,在她迈步瞬间已然起身,捉住她的手腕。
“好好……”他的声音又软又绵,姜好只觉心像被狠狠刎了一块,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前段时间我去了美国。你应该明白,这些事情,我现在可以轻而易举地打听清楚,但是,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姜好看向不远处的两人,一位家属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的是她认识的病人。隔着几棵大树,他们尚未发现这边的动静。
“放手……”姜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又颤又抖。
他怎么会听她的,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没有松懈反而收紧,用力一拽,她来到他身边。
“告诉我,好好,到底发生什么。”
姜好告诉他,她只是为了钱才背叛他那天,怒气与不甘上涌,冲击他最后一丝的逻辑和思维,他一时忘记审判其中多处经不起推敲的漏洞。
冷静过后,重回理智,再次复盘,他依然无法相信她是那样的人。
“不要再问了,你说过,都过去了。”姜好闭上眼,躲闪他的凝视。
程泛声这一生太顺遂,几乎每一件事都顺风顺水,唯一栽过的跟头,与她有关。
所以,他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像一个固执的园丁,非要刨开土壤,看清所有埋藏的根须。
可是,将土壤深挖,直到露出种子根部,就算事后重新掩埋,树苗还会如从前那样茁壮吗?花朵还会绽放从前那样的热烈吗?
真相,毫无意义。
甚至会摧毁宁静的现状。
“你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程泛声语气决绝。
他微微俯身,将本就危险的距离步步拉近。
“姜好,如果能重来一次,你还会不会拿走方案?”
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
心里有明确的答案,却无法亲口告诉他。她怎能无情地一次一次伤害他。
一刹那,程泛声心底那团积郁已久的怨恨,如同蒲公英,姜好的答案似风吹来,白色绒毛轻盈地在风中消散。
她说我不知道。
证明她当时确有难言之隐,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她不是故意背叛他,不是故意飞到美国失联。
接下来,他要做的,是耐心地,从她嘴里一点点挖出事情的真相。
一定不能打草惊蛇。
“你不要再问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我们都有了新生活,你一直问我,以愿、以愿会不开心的。”
她颤抖,睫毛颤抖,嘴唇颤抖,就连字句也颤抖。
程泛声骤然回神,目光垂落,更近地凝望着她。她的两只手腕仍被他握在手心,其实此刻力道已经放轻,只是很轻地环住,却依然让她无处可逃。
他看着她湿润的眼角和微颤的唇。
话语如同破釜沉舟,在她耳畔响起。
“我随时可以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