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为漫长的会议在煎熬中结束。
有好几个人都是之前就在新愈工作,对于看见郁小棠并不稀奇,走出办公室不忘和郁小棠打招呼。
“小棠姐,好久不见。”
郁小棠和那人击掌:“好久不见。”
身旁的陈永见姜好似乎困惑,告诉她:“她叫郁小棠,新愈元老级的人物,不知道在森愈是什么职位,但肯定也是我们的上级。”
后来的话姜好都没听清,她的眼底只有郁小棠和同事寒暄。然后,郁小棠像是感受到目光,侧过头,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姜好。”
陈永回过身,发现郁小棠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们身后,顿时尴尬地连连点头:“小棠姐。”
他看了看郁小棠,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姜好,反应过来,连忙扔下“我先走了,你们聊”,急匆匆地退出会议室。
会议室里瞬间只剩下郁小棠和姜好两个人。
姜好仍然坐在原位,郁小棠站在她面前,带着浅笑。
那笑容是极其客气的、公事公办的,姜好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小棠。”
郁小棠倒很平静,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好久不见。”
迟疑一会,姜好才小心翼翼地轻握住她的指尖:“好久不见。”
想说的话在舌尖打成结,无法宣之于口。
正因为真的内疚,姜好才无法轻松地说出那句“对不起”。
郁小棠却像只是和很久未见的老友来打个招呼,未再言语什么,转身走出会议室,只留下一地清香。
几秒钟后,姜好才反应过来,起身跑出去追她。
却看见程泛声倚在几步外的墙边,显然是在等她。
郁小棠自然地走向他,程泛声的脸上绽开一个姜好很久没有见过的、轻松又真诚的笑容。
郁小棠张开手臂,程泛声熟稔地拥抱了一下好友。
“欢迎回来。”姜好听见程泛声说。
语气有些不同于平常,温柔得像是和家人聊天。
随后郁小棠走在他身侧,两人说说笑笑朝他的办公室走去。
没有人注意到门后的她。
姜好不可能再上前拉住郁小棠,饶是再强烈的念头,也只能消解。
次日姜好在部门会议上见到郁小棠。
主任介绍,郁小棠,康复科科研副主任,负责整个康复科的所有科研项目规划、申报、执行和监督。
也就意味着,郁小棠和每一位治疗师都会有密切的联系,包括她。
郁小棠面带微笑:“以后请大家多多支持,工作中咱们共同进步。”姜好混在人群中,鼓掌欢迎。
第一周的工作,姜好和郁小棠几乎没有任何交集,仅在一次会议中,郁小棠询问了一下姜好提供的病人数据。
两人好像只是同事而已。
第二周,从住院部离开后,姜好鬼使神差,按下四楼的电梯按钮。
郁小棠的办公室和程泛声的在同一层。
姜好习惯性在下班前去看望住院病人的情况,此刻已经过了下班的点,程泛声虽然是个工作狂,但新愈没有加班文化,整个整层安安静静的。
姜好不自觉将脚步放缓,柔软的平底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知道郁小棠的办公室在哪,她看见灯光从门缝中泄出。
郁小棠还没有下班。
顿时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冲到嗓子眼,姜好不知道该庆幸她还在,还是……
内心犹豫的那股劲不知不觉间涌上来,面前那扇门就被猛地打开,姜好想转身却来不及,看着郁小棠将主任送出办公室:“明天我们再详聊啊。”
主任往另一边走了,姜好赶紧收回视线,看着郁小棠。
郁小棠淡淡扫她一眼:“进来吧。”
进入办公室,她并没有招呼姜好坐下。
姜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办公桌上摆放的相框。上面,是笑容灿烂的郁小棠抱着一个小女孩,背景是阳光明媚的游乐园。
郁小棠随手将一份文件归拢,目光在桌面停留了一秒,才重新转向姜好。
她的平静像一堵冰冷的墙。姜好所有想说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寂静在空气中蔓延了几秒。
“你还好吗?小棠。”姜好终于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这句话轻得像白瓷,几乎一出口,就碎在了地上。
对不起太沉重,只敢小心询问你的近况。
郁小棠闻言,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从容抬手,给她倒了一杯茶。
“程泛声应该已经和你说过了吧?我离婚了,漾漾现在跟着我来这边读书了。”
姜好立刻反应过来漾漾是她的女儿。
姜好瞬间抓住了救命稻草,试图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找到一个安全的话题。
“漾漾在读幼儿园吧?”
“嗯。小班,蒋桡与帮忙找的幼儿园。就在医院附近,房子也在这附近,都是蒋桡与帮的忙。”
“幼儿园该放学了吧?你……不去接她吗?”
“今天她爸去接。刚好,他也在这个城市工作,以后见孩子也方便些。平常有住家阿姨照顾,不然天天要接孩子,没法工作了。”
郁小棠轻描淡写,姜好却连呼吸也痛起来。
“……怎么那么早,就结婚。她爸,是谁呢……?”
姜好终于意识到自己多么的荒唐可笑。
竟然连重要好友的婚礼都没有参加,再次相遇,她已经进入那场名为婚姻的幻梦又抽身离开,带出满身的泡沫。
“你不认识,”郁小棠递来茶杯,“我妈朋友介绍的暴发户。”
姜好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在身侧颤抖的手无力抬起,她只能纵由茶杯留在郁小棠的手间。
“对不起。”
郁小棠摇摇头,茶杯搁在桌上。
“没必要跟我道歉。你偷的不是我的东西,就算你说了对不起,原谅的事也和我没有关系。私是私,公是公,我不会把私事带到工作中来。我也不希望你因为别的事情,而导致咱们工作上不顺利。”
像是被雷击中,姜好感到一阵晕眩。
郁小棠继续说:“既然程泛声都已经招了你,也许证明他也放下了一些吧。以后咱俩就是同事了,工作上多配合。”
姜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还能说什么呢?追问你有没有怪过我,解释那不是我的本意吗?
郁小棠已经用最体面的方式拒绝了她的道歉。
姜好僵硬地点一下头:“我明白了。抱歉,打扰你下班了。”
来到停车场,仍觉恍惚。
司机已将车停在电梯口,见她出来,司机连忙下车拉开车门,不料被人截胡。
一辆车从后面驶来,停在他的车尾。车窗滑下,露出程泛声那张淡淡的脸。
“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