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下站在尸身前,沉默了良久。
活人做不了的容器,死人却可以。
他将那具女孩的尸身带回,洗净了污垢,替她重新塑了面容,又将她残存的意识一点一点收拢、封存,塑成了一具听话的傀儡。
她身上带着止殇剑的力量,是天生为承载柳下令而生的容器。
柳下令被封入她体内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无法挣脱。
可容器终有崩毁之日,每过百年,那具残骸便会顺着冥冥中的牵引回到这座墓穴,在棺椁中重新凝聚灵体、重塑血肉,离开墓穴,继续履行那份刻进骨血里的意志。
一次又一次,一百年又一百年。
她走过人间的春夏秋冬,见过王朝更迭、沧海桑田,却始终不会忆起自己的前世今生。
她也不知晓自己体内封着一样不该存在于世间的东西。
沈言回看着这些躺在舱体内的“人”,他知晓如今的姜绾也是其中一个。
这些舱体根本不像千年前那个时代能造出来的,现在有未必会造出来。
他继续看着册子。
册子里提到,初代姜绾的墓便在西济,只不过有阴阳两座。
那么镇国侯府屏风上的事就能说得通了,姜兆在世时,这两座墓都有踏足。
他也定是在里面发现了柳下令的秘密,虽然不多,但绝对是帝王所想要的。
最后一页,是一张地图和止殇剑的使用方法。
东渡王朝,四方之地。
四灵镇极,五行化劫。
“这是四象封天阵跟黄铜太极图。”老伯忽然惊呼道。
沈言侧头,老伯脸上有些失了血色,他询问:“老伯,你认识?”
“认得……怎么会不认得。这是四象封天阵,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各镇一方,中央压的是黄铜太极图——这阵势,是专门用来镇邪封煞的,寻常人一辈子也见不着一次。”
“我也只在书上见过。”
老伯叹息道。
“渡极西济,白虎坐镇,朱雀,玄武,青龙,分别对应南洲云隐,北地凝笳,弱水扶桑。而这黄铜太极图压着的正是东陵城。”
沈言听着老伯说的,他参不透这其中的奥秘,黄铜太极图镇邪封煞,东陵城曾经也是战场,也许是镇压死去的亡魂。
后面又提到了四方神兽的镇压之物。
四方神兽各镇一方,每一方都需一件相应的镇压之物,四物齐聚,方能与止殇剑一同销毁柳下令。
这描述的镇压之物沈言知晓,她在渡极西济挖出的那副画卷。姜绾父亲带出的那对阴阳麒麟原是北地之物。
只是其他两个让他犯了难。
南洲云隐与弱水扶桑的分别是一枚佛牌,一支古簪。
地界偌大,这该从何找起。
止殇剑有一半的力量,分散在这四件镇压之物里。姜绾体内的,只是止殇剑的一半。
如今他们手中的止殇剑只蕴含微弱的能量,只有将力量全部注入此剑,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只是,
册子末尾标注着,柳下令毁,容器油尽灯枯。
油尽灯枯!
沈言被这四个字刺痛了眼睛。他觉得这四个字比任何一句诅咒都狠。
费尽千年、一次又一次地重塑灵体、一次又一次地走进这座墓穴,到头来,毁掉柳下令的那一刻,便是她自己燃尽的时刻。
结局从最初就设定好了。
她活着,就是为了去死。
“柳下令与一部分止殇剑的力量本来就在昭和郡主体内,我们只需找到四方神兽镇压之物,再用止殇剑,刺死她,柳下令便可被销毁。”老伯严肃的说道。
沈言这次没有出声,他低头看着册子,只是淡淡道:“我们走吧。出来久了,就要被发现了。”
他紧紧握着那把止殇剑,眼中冰冷,似看什么肮脏之物,眼中充满了厌恶。
用这把剑吗?
杀了姜绾?
我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老伯想要接过止殇剑,沈言却死死握着:“老伯走吧,这剑沉,我拿吧。”
他在心里暗暗盘算着。
没有什么比姜绾更重要。
姜绾的一颦一笑,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似走马灯般,全部浮现在他的眼前。
鼻尖渐渐传来酸涩之感,眼睛也有些酸胀。
沈言微微仰起头,将那些汹涌的东西压回眼底,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没有说话。
出了墓穴,脚下是皑皑的白雪,头顶是沉沉的夜。
外头的风雪劈面而来。冷冽的雪粒砸在他的脸上、肩上,寒意在皮肤上,一寸一寸地渗进骨子里。
他没有避,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慢慢地往前走,风雪落在他身上,渐渐覆了薄薄的一层白。
似是白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