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筝儿。

真的是她。

她就活生生地坐在那里，近在咫尺。虽然看起来虚弱，虽然眼睛被蒙住，虽然身上带着烟熏火燎和药草混合的狼狈气息。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胸骨。

一直以来失去联系的焦灼，担心生命安全的恐惧，看到姚府废墟时的绝望，以及此刻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

种种情绪如同沸水般在他胸中翻腾激荡，冲击得他握着马鞭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需要极大的意志力，才能克制住立刻冲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确认她温度、呼吸和心跳的冲动。

他不能吓着她。尤其是在她眼睛看不见身处陌生环境，显然受了不少惊吓和折磨的情况下。

他必须克制。必须冷静。

半晌，就在那士官几乎要被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压垮，额头渗出冷汗时，贺斩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激烈心跳和汹涌情感。

然后，他抬手从军装上衣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捏出一块奶糖。

——一如之前自己被惩罚，姚筝给自己送糖一样。

他没有自己上前，而是将糖递给了旁边已经吓傻的士官，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士官愣住，看看副官，又看看手里的糖，再看看床上蒙着眼的姚筝，一脸茫然和难以置信——

但他不敢多问，更不敢违逆。

他连忙接过糖，走到姚筝面前，语气别扭地干巴巴地说道：“喏我们副官赏你的。吃了糖，嘴，嘴里就不苦了。”

姚筝也是一怔。

她看不见，但能听到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能闻到空气中忽然多出来的一丝极淡的陌生的甜香。给她糖？

她没有立刻去接，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看向门口的方向，尽管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贺斩的心，因为她这个细微的带着戒备和探究的动作，又狠狠揪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看她，转身，对着那士官，用恢复了一贯冷峻平稳的声调吩咐道：“让她休息。好生看着，别出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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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虫鸣稍歇。

确认姚筝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是真的沉沉睡去后，一道高大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再次出现在厢房外的廊下阴影里。

贺斩已经换下了白日那身笔挺却沾满风尘的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贴身的深色衬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结实的小臂。

他站在那里，目光穿过窗棂的缝隙，凝视着床上那个蜷缩的毫无防备的身影，眼神里的冷峻和锐利早已褪去，一如曾经他在廊下的守夜。

他看了很久，直到确认她睡得足够沉，才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走到床边。伸出手，在她蒙着布条的眼前，极轻极慢地晃了晃。姚筝的呼吸没有丝毫变化，眼睫在布条下安静地覆着，毫无反应。

是真的睡着了。

贺斩紧绷的肩膀，松了一分。他不再犹豫，弯下腰，动作极其轻柔小心地，用床上那床半旧的薄被，将姚筝整个人，连头带脚，像裹襁褓一样，仔细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点散乱的发梢。

然后，他俯身，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穿过她的腿弯，如同捧起世间最珍贵的易碎瓷器，将她稳稳地打横抱起。

姚筝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移动，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她身上淡淡的药味和他熟悉的独属于她的气息混合在一起，钻入贺斩的鼻腔，让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又酸涩得发疼。

他抱着她，脚步极稳，悄无声息地走出这间临时安置她的简陋厢房，穿过寂静的回廊，越过那道熟悉的月亮门，来到了姚筝原本居住的如今稍加整理后勉强能住人的小院，走进了她自己的卧房。

这里的一切，贺斩白日里已经命人简单收拾过，尽量恢复了原样。

他将怀里的姚筝，轻柔地放在那张她睡了多年的雕花木床上。

几乎是在身体触碰到熟悉床褥的瞬间，姚筝一直以来紧绷的身体无意识地侧过身，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满足般的极轻的叹息。

这个细微的本能反应，让贺斩的眼眶骤然一热。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许久，然后，也翻身上床，在她身侧躺下。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保持距离，而是伸出手臂，从身后，极其自然又无比珍重地，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单薄衣衫下骨骼的轮廓和温热的体温。他将脸埋进她颈后散落的发丝间，深深呼吸着那令他魂牵梦绕、安心无比的气息。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越过她的腰侧，找到了她放在身侧的手，然后，轻轻地却又坚定地，覆了上去，将她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粗糙的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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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门外，那个奉命看守姚筝的士官，抱着一杆枪蹲在廊柱的阴影里，目瞪口呆地看着副官进去，又看着副官抱着姚筝出来，再看着副官进了姚筝的屋子，然后就没出来了。

里面安安静静，一点审讯的动静都没有。

士官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和震撼，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只能对着清冷的月亮，抬起手掌遮住眼睛：

“乖乖......我可什么也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