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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重逢(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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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筝是在属于冬日午后的压抑隐忍的风啸声中,艰难地挣脱了黑暗的沉沦,恢复意识的。

偶尔屋外传来的脚步声细碎的说话声,还有偶尔墙外小商小贩走街串巷的叫卖声,提醒着她真实生活世界的存在。

她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处冰冷粘稠的、望不见底的深渊里,被这喧嚣的生命力强行拖拽了上来。身体很重,每一寸骨头都像被拆散又勉强拼凑回去,弥漫着酸软和钝痛。后脑勺尤其痛得厉害,像是有根烧红的铁锥在不断搅动。

但比身体上的不适更强烈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彻骨的孤独与无望。

她记得火光,记得浓烟,记得被绳索捆缚的窒息,记得门被踹开的巨响,记得那个冲进火海将她紧紧抱起的滚烫怀抱和熟悉气息......是贺斩吗?还是又一次濒死前的幻觉?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在这里?这里又是哪里?

贺斩呢?

无数的疑问和不安,像冰水下的暗流,在她尚未完全清醒的头脑里冲撞。她尝试着,用尽力气,睁开了眼睛。

一片黑暗。

不是夜晚那种有星光或月光的、能隐约分辨轮廓的黑暗,也不是闭上眼睛后那种自我选择的带着暖意的黑暗。

而是一种绝对的沉甸甸的被最厚的黑绒布严密包裹起来的,没有丝毫光线渗透的彻底的黑暗。

姚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以为自己还没完全清醒,用力眨了眨眼,甚至抬手想揉一揉。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眼前依旧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

一种冰冷的不祥的预感,如同细小的毒蛇,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就在她因为这异常的黑暗而心神不宁时,一个陌生的低沉的带着明显北方口音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在她耳边不远处诧异响起:

“你醒了?”

这声音出现得太突然,姚筝浑身猛地一颤,几乎是惊跳起来——

事实上,她只是歪着脑袋缩着耳朵身体剧烈地哆嗦了一下,本能地想要将自己蜷缩起来更安全,却因为虚弱和躺着的姿势,只是徒劳地在粗糙的床单上蹭了蹭。

“谁在说话?!”她脱口而出,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带着刚醒的迷茫和浓重的警惕:“你是谁?我在哪里?”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她急促地喘息着,试图在绝对的黑暗中用耳朵捕捉对方的位置和任何细微的动静。失明似乎让她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她甚至能听到对方呼吸时轻微的停顿。

“呃?”对方明显地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或者,是在斟酌词句。

短暂的沉默,让姚筝心头的不安愈发扩大。

这黑暗太不正常,这陌生的环境,这突然出现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又为什么要救自己——

她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可能,一个让她浑身血液几乎要凝固的可能。但她不愿意相信,或者说,不敢立刻相信。还是想要确认一次——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惊讶的近乎冷漠平静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仿佛只是抱怨光线不足的随意,开口说道:

“是没开灯吗?屋里......好黑。”

果然,对方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如同有形质的胶质,填充在黑暗的空气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感受到眼前有风,有刻意扇起的,突如其来的风。

她慢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抬起了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举到眼前。

然后,她开始晃动手指。

一下,两下,三下......

眼前的黑暗没有任何的光影变化,如墨的海底没有任何涟漪。

理智,在这一刻,精准而残酷地切开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侥幸。

大脑迅速给出了最符合逻辑的推测:浓烟吸入过量?后脑遭受重击?或者两者叠加?导致了视神经受损,或者大脑视觉中枢区域受到压迫……

耳边传来男人的声音:“你好像——”

“——我看不见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裹挟着万钧之力的惊雷,毫无预兆地结结实实地劈在了她的天灵盖上!

一瞬间,她僵在那里,举着手,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惊恐,没有泪水,只有一片空白的、近乎呆滞的茫然。像是灵魂被瞬间抽离了躯壳,只留下一具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翻天覆地变故的脆弱的皮囊。

宕机。

完全的,彻底的宕机。

骄傲如姚筝,理智上可以迅速接受并分析原因,甚至在下一瞬就开始思考失明可能带来的种种后果,应对策略,但感情上,这突如其来的彻底的黑暗,这被剥夺了最基本感官之一的巨大打击,如同最凶狠的重拳,狠狠砸碎了她所有强撑的冷静和防线。

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猝然崩断。

“......姑娘?”那个陌生的男声再次响起,这次似乎靠近了一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同情:“你别害怕。”

姚筝依旧沉浸在那片毁灭性的空白里,根本顾不上听对方在说什么,既然对方当时救了自己,一时半会自己也是不需要担心生命危险的。

男声顿了顿,似乎觉得需要解释一下现状,声音平稳地陈述道:“我们是军人,上门与陈彰接洽一些公务事项。”

听到陈彰两个字,姚筝低下头,手指不由自主心虚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没想到,昨夜我们赶到的时候,陈老板的住宅发生了火灾,火势很大。现场很混乱,所有人逃的逃散的散。”男人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公事公办的严谨,也有一丝对突发状况的无奈:“我们搜寻幸存者的时候,发现了你。你当时昏倒在偏院,身上有伤,但还有气息。可是陈先生不知所踪。”

他停了下来,似乎在观察姚筝的反应,然后才问道:“你是……?怎么会在这里?和陈老板是什么关系?”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军人特有的直接和审视。

姚筝的脑子依旧乱哄哄的,像一锅被搅得稀烂的浆糊。失明的冲击太大,让她暂时失去了所有周旋和编造谎言的能力。但她残存的警惕心,在听到这些问题时,还是本能地拉响了警报。

陈彰不知所踪?是被吉祥放的那场大火掩盖了外出寻宝未归的事实?眼前这些军人为什么要找一个日本间谍,是陈彰背后的自己人,还是......别的势力?

她不能回答。

至少现在不能。

她需要时间,需要弄清楚自己的处境,更需要一个缓冲,来接受这该死的、一片黑暗的现实。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虚弱,她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按住了依旧阵阵抽痛眩晕不已的额头,眉头紧紧蹙起,脸上露出真实的痛苦之色:“我的头好痛......好晕......”

这不是完全的伪装。后脑的伤和失明带来的精神冲击,让她确实头痛欲裂,天旋地转。

她微微侧过脸,虽然看不见,但还是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用一种带着恳求的、虚弱不堪的语气低声道:“这位大哥,能不能发发善心先帮我请个大夫?我以前是能看到的,可现在一场大火我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一种茫然的仿佛自己都无法置信的颤抖。这半真半假的表演,在此刻身心俱疲且确实陷入巨大困境的情况下,显得格外真实而无助。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看起来真诚与无辜:“你放心,只要我身体恢复了,我什么都能想起来,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谎真谛:二分假+八分真为最佳被信任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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