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噩梦,只有一片沉重的、无知无觉的空白。
虽然睡眠短暂,且往往在冰冷的地板上被冻醒,但至少,是睡着了。
陈彰偶尔会来。
他总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房间的门口,或者远远地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穿着熨帖的西服,戴着金丝眼镜,像个最彬彬有礼的访客。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汗流浃背近乎疯狂地做着深蹲,看着她累到虚脱瘫倒在地,看着她蜷在冰冷地板上昏睡过去。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惊讶与欣赏。
姚筝懒得去分辨。
她全心全力努力自救。
--
直到一个多礼拜后,姚筝感觉自己恢复了一些气力,至少走路不会随时飘忽至少大脑可以正常思考,她的身体提醒她,可以继续前进了。
她主动走到前院书房——
陈彰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
陈彰的声音平稳无波。
姚筝推门进去。
她身上穿着后院下人们找来的不知是谁的旧布裙,头发随便用根筷子挽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那股不曾被压制的精气神,回来了一些。
她走到书桌前,开门见山伸出了手:“给我钱。”
陈彰从一本厚重的日文书籍上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为什么?”
姚筝理所当然地回答:“打工不给工资,白嫖啊?”
陈彰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放下书,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带着一种奇异的审视,上下打量着姚筝,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白嫖?”
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不确定:“到底是我不懂这个意思……还是你不懂这个意思?”
他歪着脑袋似乎在斟酌这个词的准确含义,眉头微微蹙起经开始怀疑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是不是错了。这个词过于市井,过于直白,从他这样身份和做派的人嘴里问出来,有种荒诞的违和感。
姚筝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玩文字游戏:“废话少说,先给点钱,穷家富路。”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朝陈彰的方向杵的更近了些,一副理直气壮讨薪的模样。
陈彰看了她几秒,又停了几秒像是在想什么。最终他没再追问,随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支票簿,唰唰写下数字,撕下来推到桌边,重新低下头看书。
“先给你一千大洋。不够再说。”
姚筝拿起支票,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和印章,满意地折好塞进怀里。
“干活去了。”她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陈彰眯起眼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眼神幽深。
又过了几天。
姚筝再次出现在书房,这次,她脸上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得意洋洋的神色,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用粗糙纸张装订的花名册,啪地一声,丢在了陈彰光洁的红木书桌上。
“喏,你要的工人。”她抬了抬下巴,语气轻快:“一百个,名册在此。年龄、籍贯、身体概况、家庭情况,能写的都写了。按你的要求,男女都有,基本都是桐城本地或周边乡镇,老实肯干,家里急需用钱的。”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盯着陈彰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到惊喜或松动:“怎么样?够有诚意了吧?现在,可以让我爹先回家了吗?”
陈彰没去碰那本花名册。
他只是抬起眼,目光落在姚筝因为期待而微微发亮的眼睛上,又缓缓扫过她撑在桌沿的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
他看了很久,久到姚筝脸上的得意渐渐有些维持不住,生出了一丝心虚。
然后,陈彰才缓缓地地挑了一下眉梢,似笑非笑的调整了坐姿。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那张总是温文尔雅的脸,瞬间染上了一层冰冷的、近乎讥诮的意味。
他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与姚筝的距离,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优雅,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可以。”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做得很快,名单看起来也很符合要求。”
姚筝心下一松,正要说话。
陈彰却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轻轻划开了姚筝刚刚升起的那点希望:
“不过——”
姚筝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不过什么?”
陈彰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本花名册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砸在姚筝耳中:
“你就算是把全桐城监狱,看守所里关押的囚犯,连同街上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医院里那些病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病人全都塞进这份名册里,凑够一百个,甚至两百个名字给我——”
他抬起眼,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剖开姚筝所有侥幸的伪装:
“也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