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吧,姚小姐,想必路上辛苦了。”陈彰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在主位坐下。
姚筝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味增汤和色泽诱人的鳗鱼饭,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没再犹豫,径直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先小心地尝了一口味增汤——味道勉强还算新鲜,但绝非上品。她又夹起一块鳗鱼,肉质尚可,酱汁偏甜,不是她惯常喜欢的口味。
但她吃得很认真很专注,仿佛眼前是世间难得的美味,对坐在对面默默注视着她的陈彰视若无睹。
陈彰看着她并没有露出初次品尝日本料理的生疏,眼神幽暗。
“你离开之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缓:“整个桐城的大小餐厅,都在用你留下的药膳菜单招揽生意。我耗费心机,才拿到了一本烂大街的菜谱。”
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喜怒:“姚小姐,还真是阔气。”
姚筝夹起一筷子米饭送入口中,滚烫的蒸汽充斥着口腔,姚筝本能的呼出一口热气,又接着大吃一口,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你都不怕我给你下毒?”陈彰又问,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姚筝这才从饭碗里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甚至带着点无辜:“那你下了吗?”
陈彰被她这反问噎了一下,后背倒在椅背随即失笑摇了摇头,像是感叹又像是自嘲:“姚筝,你对生命是真的没有一点点的敬畏之心吗?”
姚筝咽下口中的食物,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啊这......很复杂,很难讲。”
她说的是真实想法,只是这认真又带着点茫然的反应,竟让陈彰脸上那一直维持着的游刃有余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无力,仿佛重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抬起胳膊,手背撑着太阳穴,表情阴冷的望着姚筝,空着的另一只手,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姚筝却像是没看到他的情绪变化,继续埋头吃着自己的鳗鱼饭,直到将最后一口米饭扒拉干净,才放下碗筷,满足地轻轻舒了口气。
“吃饱了?”陈彰冷眼看着她。
“嗯。”姚筝点点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毫无人气的堂屋和院落:“我家人呢?没人帮忙,我怎么生活?我可不洗碗。”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只是抱怨家务琐事。
陈彰冷笑一声,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刀:“你现在想起来你的家人了?”
姚筝抬起眼,望向对方。
在桌子下方无人看见的地方,她的手指死死抠住了凳面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用这细微的疼痛来压抑住内心翻涌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担忧和愤怒。
几秒后,她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极其真诚,甚至带着点谄媚的微笑,身体微微前倾,凑近陈彰,声音放得又软又糯:
“彰先生,帮帮忙,求你了。”她眨了眨眼,带着点小女孩般的娇憨和无助。
“你先帮我一个忙。我需要找人去东北做工,男女都可。桐城你的声誉最好且前期经常阻拦,现在只要你开口招工,大家一定相信。”
“先让我见见我爹,好不好?他和我姑父以前结交过不少政要,虽然我们关系不怎么亲近,也不常见面,但他有一个自由的灵魂,每天就要出门遛弯。如果你把他拘禁了,他一定会很难受——”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真实的忧虑:“他身体要是出问题,我娘,我娘回来会杀了我的。”
陈彰冷漠地听着,仰头将杯中残存的清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转过脸,正对上姚筝凑近的写满恳求的脸。
月光和烛光交织,在她脸上投下朦胧的光影,那双总是透着聪慧和倔强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清澈而具有欺骗性。
陈彰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忽然,淡淡地眯起眼,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姚筝心头警铃大作。
“没关系。”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的低语,内容却令人遍体生寒:“你很有用。姚筝。谁要杀你,我会在她动手之前,先杀了她。”
提到娘亲的安危,姚筝脸上那精心伪装的谄媚的微笑,瞬间僵住,然后如同摔碎的瓷器般,片片剥落。她被这句话狠狠刺中,骤然失态,猛地向后踉跄了两步,颓然跌坐回椅子里,脸色苍白如纸。
陈彰不再看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一丝不苟的衣襟。走到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
“做得好,你或许还有机会见到他们。”
脚步声远去,最终消失在黑暗的走廊尽头。
堂屋里,只剩下姚筝一个人,对着残羹冷炙和满室冰冷的属于陈彰残留的压迫感。
她没有动,也没有力气去点灯。月光还算明亮,透过敞开的门和窗棂,惨白地铺在青砖地上,勉强勾勒出走廊和院落的轮廓。昔日夜幕降临时总会亮起的属于家的温暖灯光,此刻一片死寂。
整个姚府,静如死灰。
一种比面对陈彰时的紧张对峙更深沉更粘稠的恐惧,孤独的恐惧,终于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追上了她,将她紧紧包裹。
她慢慢站起身,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回自己阔别多日的房间。房间里的一切似乎都维持着原样,但又处处透着被人仔细搜查翻动过的不自然的整齐。空气冰冷,带着久未住人的尘土味。
她连衣服都没脱,只是和衣躺在了冰冷的床铺上。清冷的夜风,沿着未能关严的窗沿和门缝渗进来,缓缓覆在她身上,带走本就微弱的体温。
身体很累,大脑却异常清醒。
而在这令人窒息的无助和危险中,一个滚烫的身影,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贺斩。
她想他。前所未有地想他。想他沉默却坚实的守护,想他炽热而笨拙的亲吻,想他孩子气的依赖,想他为了她可以不顾一切的疯狂。
此刻,他在做什么?有没有人欺负他?他会不会也在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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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广州。
夜晚的操场上,篝火熊熊燃烧,火星噼啪溅入夜空。这是一场简单的迎新交流会,旨在让新学员们彼此熟悉,也让教官们了解这些年轻人的心志。
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而兴奋的脸庞。大家围坐一圈,轮流回答教官提出的问题:“为何来此学习?”
答案五花八门,带着这个时代年轻人特有的抱负与彷徨。
“为了出人头地!赚大钱,让家里过上好日子!”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嗓门洪亮,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和附和。
“为了报效国家!驱逐列强,振兴中华!”另一个戴着眼镜显得文质彬彬的学员站起来,语气激动,眼神坚定,赢得了几声喝彩和教官赞许的目光。
轮到贺斩时,他正望着跳跃的火光出神,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被旁边的人推了一下,他才回过神,站起身。
火光将他高大的身形投在草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显得有些木讷,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陌生的充满期待的脸,最后落在跳跃的火焰中心。
教官鼓励地看着他。
贺斩抿了抿唇,像是思考了一下,然后,用他那带着北方口音的略显生硬的语调,清晰而平静地,说出了早已镌刻在心底的答案:
“我媳妇让我来的。”
话音刚落,全场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亮更持久的哄笑声!
笑声调侃声口哨声不绝于耳。
许多人都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觉得这个高大英俊却显得有些呆愣的同窗,给出了一个最离谱最没出息的答案。
就连几个教官,也忍不住摇了摇头,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贺斩站在哄笑的人群中央,脸上没什么羞赧或恼怒,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似乎不理解这有什么好笑的。火光映亮了他英挺的眉眼,那里面是一片坦荡的不容置疑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