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床铺上,姚筝和贺斩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却仿佛横亘着千山万水的缝隙。两人都紧闭着眼睛,呼吸刻意放得平缓,试图伪装出沉睡的假象。
可谁也没睡着。
身下的床板随着海浪轻微起伏,每一次晃动,都让两人本就紧绷的身体更加僵硬。
姚筝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传来的,属于贺斩的体温和气息。滚烫,坚实,存在感强得令人无法忽视。她甚至能想象出他宽阔的背脊在昏暗中的轮廓,能回忆起刚才摔在他身上时,掌心下那坚实肌理的触感,还有他骤然收紧的手臂,和那双在疼痛与欲望中燃烧的眼睛……
她猛地掐了自己手心一下,强迫自己停止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她抱着胳膊,将自己蜷缩得更紧,像一只防御姿态的刺猬。
“咳。”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刻意的咳嗽。
姚筝的睫毛颤了颤,没动。
贺斩似乎尝试着翻了个身,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姚筝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背上,那目光如有实质,灼得她后背发麻。
她维持着那个防御的姿势,一动不动,心里却像按了发电机,吵得无法安睡。
睡不着。
根本睡不着……
能听见皱纹在脸上蔓延的声音,可心跳的狂野还在无法遏制的蹦迪。
她重重的叹了口气。
身后传来贺斩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气息拂过她的后颈,激起一小片细微的战栗。
然后,姚筝感觉到身后的热源,又朝自己这边,极其缓慢地挪近了一点点。
床就那么宽,这一挪,两人之间那条象征性的缝隙几乎消失,她的后背能隐约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姚筝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角。
她跟着躲避似的,向里一点点,一道风横亘在两人之间刚刚的温热恢复了凉意。
直到,躲无可躲。
贺斩再次尝试自己的挪动没有触发对方的疏离,黑暗中,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深得化不开。
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她刻意放轻却依旧有些乱的呼吸,感受着她近在咫尺的体温和馨香。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或者只是遵循了内心最原始的冲动,缓缓抬起了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朝姚筝的方向探去——
他的手刚越过那条已经不存在的中线,还没碰到她,姚筝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一颤,随即迅速转过身,坐起身靠着墙瞪圆了眼睛警惕地看着他,声音都劈了叉:“你想干什么!”
贺斩的手僵在半空。
借着舷窗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姚筝能看清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错愕,随即变成一种无奈的、甚至有点委屈的神情。
“我……”他声音干涩,指了指被挤到里间角落里的薄毯:“我是想给你盖毯子。你……你肩膀露在外面了。”
姚筝顺着他的手指低头一看,自己刚才翻身,确实把一边肩膀和手臂露在了毯子外面。海上的夜风从舱门缝隙钻进来,带着浸入骨髓的湿寒。
一股热气猛地冲上脸颊。
姚筝又羞又恼,为自己刚才过激的反应,也为这尴尬的误会。她没说话,只是狠狠地带着警告意味地,倾身抬手追着在贺斩身上拍打了几下。
力道不重,但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声音。
贺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随即,喉咙里溢出一声奇怪的压抑的闷哼,像是痛苦,又像是别的什么难以忍受的东西。
姚筝心里一紧,刚才那点羞恼瞬间被担忧取代,毕竟当初是因为他有病才让他睡在床上的:“你怎么了?”
她忘了保持距离,下意识地凑近了些:“是不是碰到伤口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贺斩抬起手臂挡住眼睛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竭力克制的沙哑:“……疼。”
“哪里疼?”姚筝更着急了,伸手想去检查他肩头的伤,又怕碰疼他,手在半空中犹豫不定:“要不要我帮你看看?是不是肩膀,我帮你揉揉?”
“不用。”贺斩回答得很快,几乎有些急促。
“为什么?”姚筝不解。他明明看起来很痛苦。
贺斩沉默了几秒。
在这几秒里,姚筝能听到他越来越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然后,他缓缓地,几乎是叹息般地吐出几个字:“帮了……就睡不着了。”
“为什么?”姚筝更困惑了,脑子里还没转过弯来:“你这人就是不知好歹,帮你揉揉应该会舒服点,怎么会睡不着?”
贺斩忽然转回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向她。他的眼神极其复杂,翻涌着姚筝看不懂的、浓烈到近乎痛苦的情绪,像是想用这种情绪吞掉她。他看了她好一会儿,久到姚筝开始感到不安,他才悠悠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手掌不是伸向她以为的疼处,而是轻轻覆上了她的眼睛。
眼前骤然一片黑暗。姚筝惊得想挣扎,却听到贺斩低沉沙哑、带着恳求意味的声音,很近地响在耳边:
“我的小姐……”他的气息灼热,拂过她的耳廓:“你别问了。”
那只覆在她眼睛上的手,掌心滚烫带着薄茧,微微有些颤抖。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疲惫,还有某种被逼到悬崖边强行勒住缰绳的煎熬。
姚筝僵住了。
一种模糊的迟来的领悟,夹杂着巨大的羞赧和慌乱,慢半拍地击中了她。
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点点动静都会引爆什么。
贺斩的手也没有移开,就这么静静地覆着,仿佛这个动作能隔绝那些汹涌的,难以启齿的欲念,也能隔绝两人之间这令人窒息的暧昧和尴尬。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淌。
海浪声,船体轰鸣声,还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和心跳,交织成独特的白噪音,将两人笼罩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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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灰白光线,艰难地穿透舷窗上凝结的水汽,吝啬地洒入舱室。
姚筝是在一种温暖而陌生的束缚感中醒来的。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只觉得脖颈间有些痒,她无意识地蹙起眉,抬手去拨弄,指尖触到自己散落的长发,有几缕顽皮地缠在了锁骨和颈间。
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覆盖在身上的薄毯滑落了一些,一道微凉的海风毫无遮挡地吹拂过她裸露的锁骨和肩头,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但同时,身后却传来一片坚实而滚烫的触感——那不是床板。
姚筝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贺斩沉睡的侧脸。他离她很近,近到她的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下巴。他的脑袋微微低垂,以一种近乎依赖的姿势,轻轻拱在她的肩窝处,温热的呼吸均匀地拂过她颈侧的皮肤。
而他的手臂,那只没有受伤的右臂正以一个十足占有和保护的姿态,勾着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圈在他的怀抱范围内。她的后背,完全贴合着他温热的胸膛,隔着两层薄薄的衣衫,能清晰感受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敲在她的脊背上。
她竟然……躺在他怀里睡了一夜?
昨晚最后僵硬的背对背,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姚筝的呼吸骤然加重,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试图小心翼翼地不惊动他地,将他的手臂从自己腰上挪开。
可就在她的手指刚碰到他手腕的瞬间,那条手臂似乎被惊动了,非但没有松开,反而下意识地带着睡梦中的本能,微微收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