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温热的大手抓住了她乱动的手腕。
“没事。”贺斩的声音很近气息喷在她耳畔,带着海风的微咸和他身上特有的令人心慌意乱的热度:“小姐,我肩膀也疼得厉害,好像扭到了。能帮我揉一下吗?”
姚筝想抽回手,可贺斩握得虽轻,却不容挣脱。
她想摆出一贯小姐的架子呵斥他是不是疯了还是嫌命太长,可话到嘴边,想起他一身伤痕都是为了救自己,想起此刻两人漂泊海上前途未卜的处境,那点虚张声势的脾气怎么也发不出来。
她认命般叹了口气,依然背着身子不看对方,怀疑道:“你确定,要使唤我?”
“我很贵的。”姚筝抱着胳膊说完,察觉此话指向有误,又清清嗓子加一句:“我是说我作为劳动者的报酬比较高。”
“不敢。”贺斩立刻说,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不敢的意思:“只是……实在疼得厉害。小姐若是嫌弃,就算了。反正能为小姐受伤,被小姐欺负,也无悔。”
——都无悔了,听到这话在还不上手帮忙,姚筝自己都想扇自己两耳光了。
姚筝抿了抿唇,终于还是转过身,眼睛依旧不敢完全睁开,只虚虚地瞄着他的肩膀方向。她伸出手,手指有些颤抖,轻轻按上他肩颈处紧绷的肌肉。
触感滚烫坚硬,带着惊人的弹性和生命力。她的指尖一颤,想缩回,却又强迫自己继续。
“是这里吗?”她小声问,手下开始笨拙地按压揉捏。
“嗯……”贺斩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叹息,说不清是疼痛还是舒服。
他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随着姚筝生涩的按摩,他颈侧的筋脉微微突起,喉结轻轻滚动。
船舱里本就闷热,此刻温度似乎又升高了几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令人呼吸困难的暧昧。
姚筝的手心出了汗,指尖下那具年轻男性躯体的热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烫得她心尖都在发颤。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肌肉的每一次细微绷紧和放松,能听到他逐渐加重的呼吸声,甚至能闻到他身上越来越浓郁的混合着汗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好,好点了吗?”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本就五指不沾阳春水,现在干的还是体力活,已经有些力竭。
“还有一点……”贺斩的声音更哑了,他微微侧过身,露出另一边肩膀:“这边也疼。”
姚筝只好换一边。
这个角度,她不可避免地更靠近他。她的手臂几乎擦过他赤裸的胸膛,她的呼吸拂过他锁骨处的皮肤。贺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只是呼吸声更重了。
时间在缓慢而煎熬地流逝。姚筝累得手臂发酸,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前一阵阵发黑。之前吉祥下的催眠药效还未完全退去,加上连日的惊吓和疲惫,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贺斩……”她虚弱地唤他,手下的力道越来越轻,直到轻轻扇了贺斩肩膀一把:“你......你他妈是不是在玩我?”
话音未落,她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贺斩一直半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手臂一伸,稳稳接住了她倒下的身体。姚筝毫无防备地跌入他怀里,额头抵着他滚烫的胸膛,鼻尖全是他身上强烈的男性气息。
她挣扎着想推开,却使不上一丝力气。
贺斩的手臂环住她纤瘦的腰背,将她轻轻按在自己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细微的颤抖和虚弱的呼吸。
他弯腰,将她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
姚筝在梦中嘤咛一声,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贺斩浑身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他抱着她,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易碎的珍宝,一步一步,极慢极稳地走到床边,将她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薄毯。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出了一身汗,伤口也隐隐作痛。但他心里却充盈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满足感。
他换到地上躺下,侧着身,面朝床的方向,看着姚筝沉睡的容颜,久久不愿移开目光。
半夜,姚筝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毯子。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贺斩把她抱上来的。她转头看向地上,贺斩背对着她,似乎睡得很沉。
月光如水,洒在他宽阔的肩背上。
姚筝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这些年来,他对她的守护,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
次日,贺斩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姚筝也开始习惯船上的生活。
贺斩换上了姚筝为他准备去广州上学的那几套衣服,浅灰色的学生装,藏青色的长衫,甚至还有一套剪裁得体的西装。他身材挺拔,肩宽腰窄,穿上这些衣服,褪去了护卫的粗粝,倒真有了几分翩翩贵公子的气质,只是眼神依旧锐利,举手投足间带着习武之人的利落。
姚筝则穿着贺斩问周围邻居夫妻借来的最普通的棉质短褂和长裙,颜色素净,料子粗糙。她将长发编成两根学生辫垂在胸前,不施粉黛倒也清纯可人。
在岸上,是姚筝主场。
在这里,短暂的陌生的环境里,人人当他是两人之间的主导,他是主场。
贺斩开始得寸进尺。
起初只是走路时,会不小心碰到她的手。
后来,他会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在人多的甲板上,将她护在身侧。姚筝开始时还会挣脱,可贺斩握得很紧,目光坦荡地看着她:“人多,别走散了。”
姚筝拗不过他,只能红着脸任由他牵着。
贺斩开始带着她结交同船的邻居。
他们隔壁舱室住着一对去广州探亲的中年夫妇,姓赵,为人热情。姚筝昏迷时,赵太太还帮忙照看过。等姚筝次日醒来,中午贺斩便拉着说要请赵先生夫妇吃饭,感谢照顾。
姚筝本能地想拒绝,可贺斩已经笑着应下了,还回头对她眨眨眼:“媳妇,赵太太帮过忙,你不是专门说过么,我们该谢谢人家。”
媳妇两个字,像电流一样窜过姚筝全身。她瞪他,瞪大眼睛握紧他的手提醒他压根没有这回事,贺斩却笑得无辜,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我什么时候是你媳妇了?”为避免被人听到,姚筝小声嘤咛挣扎。
贺斩凑在身侧,嘴唇几乎是贴在姚筝耳朵。湿热的气息毫无分寸感的入侵:“帮帮忙,为了避险,我只能说我们是夫妻。”
最终,她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贺斩去了船上简陋的餐厅——其实就是大舱室隔出来的一块地方,摆了几张油腻的方桌。
吃饭时,贺斩的表演让姚筝如坐针毡。
他会当着赵先生夫妇的面,极其自然地搂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
姚筝浑身僵硬,最大限度也只能做到抱着他的胳膊,可贺斩却嫌不够,手臂一收,将她整个圈在怀里。
“尝尝这个,”他会将她正在吃的青菜夹走,塞进自己嘴里,然后把自己碗里咬了一小口的红烧肉,不由分说地递到她嘴边:“这个好吃,你吃。”
姚筝想偏头躲开,贺斩却用筷子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眼神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和一丝促狭:“听话。”
在赵先生夫妇善意的笑声中,姚筝只能红着脸,张口吃下。肉炖得很烂,带着酱汁的咸香,可姚筝却食不知味,只觉得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更过分的是,贺斩会时不时用鼻尖蹭蹭她的脸颊,或者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媳妇,你脸好红。”
姚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中途姚筝实在受不了,借口要去洗手间,拉着同样想去方便的赵太太,逃也似的离开了餐桌。
她们走后,赵先生笑着给贺斩倒了杯酒:“贺老弟,好福气啊,娶了个这么漂亮标致的媳妇。”
贺斩笑了笑,没说话。
另一个同桌的看起来像是跑单帮的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过来人的坏笑:“兄弟,一看就是你给她脸了。这女人啊,不能太惯着。”
贺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还是点头:“是。”
那汉子更来劲了:“听哥一句劝,这种看着温温柔柔、其实骨子里有主意的女人,你就逮住机会,硬气一顿,收拾服帖了,以后绝对听话,什么都由着你!”
贺斩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那汉子。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还在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冷意。
“知道了。”他淡淡地说,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汉子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坐回去了。
姚筝回来时,贺斩已经喝得有些微醺。也没见过他平日喝酒,但或许是因为伤口初愈,或许是因为心情,几杯下肚,脸上就泛起了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
看见姚筝,他立刻伸出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然后将头靠在她肩膀上,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像个依赖大人的孩子。
“媳妇,”他含糊地唤她,热气喷在她颈侧:“我头晕。”
姚筝又羞又急,想推开他,可看他确实醉得不轻,又有些不忍。她只好一边向赵先生夫妇道歉,一边费力地撑起贺斩:“我们先回去了。”
贺斩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脚步虚浮。姚筝咬咬牙,半扶半抱地,在周围乘客或好奇或善意的目光中,艰难地将他搀扶回舱室。
一关上门,贺斩就把她抵在了门板上。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炽热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他的眼睛因为酒意而泛红,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贺斩,你......”姚筝的心跳瞬间失控。
贺斩没说话,只是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而沉重。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唇角。
“他们让我收拾你。”他忽然哑声说,声音里带着醉意和某种压抑的情绪:“说你不听话。”
姚筝浑身一僵。
贺斩低低地笑起来,笑声有些苦涩,又有些疯狂:“我怎么会收拾你?”
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连重话都舍不得对你说。”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头一歪,整个人软软地滑了下去,靠坐在门边,闭上了眼睛,竟是醉得睡了过去。
姚筝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看着他醉倒的毫无防备的模样,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心口像是被什么塞满了,又酸又胀,又软又疼。
她慢慢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微蹙的眉头,拂过他高挺的鼻梁,拂过他因为醉酒而格外红润的总是紧抿的唇。
这个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