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求各位十分信我,但至少,但至少,我自认平日对大家还算可以——”
“姚小姐,差不多得了。”
姚筝侧脸看着陈彰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丝几乎藏不住的猫捉老鼠般的愉悦,忽然全明白了。从吉祥的投靠,到今天的食物中毒,再到陈彰恰好出现公正提议——全是一场戏。
一场要名正言顺将她囚禁,吞掉望江楼的戏。
——有这个必要吗?
她想挣扎,想揭穿,可四肢忽然一阵发软,眼前发黑。
是那杯水……
此时,姚筝已经记不清给自己水的伙计长什么样子!
“我......”她晃了晃身子,眼睛发直张了张嘴,声音微弱。
陈彰再次箍紧姚筝的胳膊几乎是嘴唇贴着她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别怕,姚小姐。我的宅子很安静,没人会打扰你。”
他的手指在她后腰轻轻按了按,那动作看似搀扶,实则充满占有和玩弄的意味。
姚筝浑身发冷,恶心得想吐。
就在这时——
“走水了!走水了!”望江楼侧后方突然冒出滚滚浓烟,火舌瞬间窜上屋檐!
人群尖叫着四散逃开。混乱中,一道身影如猎豹般穿过人群,撞开陈彰,一把将姚筝拦腰抱起!
是贺斩。
陈彰被撞得一个趔趄,抬头看见贺斩,眼神瞬间阴冷如毒蛇:“抓住他们!”
几个混在人群中的壮汉立刻扑上来。贺斩将她背在身上,早就准备好的布条将两人缠在一起一只手撑着,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的短刀,刀光闪过,逼退最近一人。他不敢恋战,转身冲进旁边的小巷。
姚筝在颠簸中勉强睁开眼。她看见贺斩绷紧的下颌,看见他额角暴起的青筋,看见他眼中近乎疯狂的决绝。
“贺,斩......”她虚弱地唤他。
“别说话。”贺斩的声音沙哑,脚下不停。
他们穿过纵横交错的小巷,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姚筝感觉意识正在流失,四肢软得不像自己的。是那杯水药性发作了。
“贺斩......”她拼尽全力,将自己从贺斩的背上撑起想要下来:“去码头......上船......别管我......”
“闭嘴!”贺斩低吼,将她往上托了托,跑得更快。
终于到了码头。
渡轮已经鸣响最后一道汽笛,即将起航。舷梯正在收起。
贺斩冲向检票口,前面还有七八个人在排队。工作人员慢条斯理地检查船票和行李,不时呵斥两声。
追兵的声音从码头入口传来。
贺斩低头看着怀里脸色惨白、呼吸微弱的姚筝,又看看手中的船票——只有一张。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定。
他放下姚筝,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然后迅速蹲下身,用手抓起地上的泥土,小心地、胡乱地抹在她脸上。接着,他扯乱她的头发,解开自己的外褂,将她整个裹住,遮住她身上那件显眼的月白旗袍。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背起姚筝,走向检票口。
“票。”工作人员眼皮都没抬。
贺斩递上船票,陪着笑:“官爷,行行好,我媳妇怀孕了,不舒服,我赶着送她回娘家,实在是来不及再买一张了。”他另一只手悄悄递过去两枚银元。
工作人员这才抬眼,打量着他和他背上昏迷不醒满脸污垢的姚筝。他接过银元,放在嘴边吹了一口,听到清脆的回响后,满意地塞进口袋。
“上去吧。”他摆摆手:“快点,要开船了。”
贺斩千恩万谢,背着姚筝快步登上舷梯。就在他踏上甲板的瞬间,舷梯被彻底收起。渡轮发出一声悠长的汽笛,缓缓离开码头。
贺斩回头,看见码头上,陈彰带着几个人匆匆赶到,正阴沉着脸望着逐渐远去的渡轮。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陈彰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道视线如跗骨之蛆,冰冷刺骨。
他收回目光,背着姚筝,找出之前寄存的行李,挤过拥挤的甲板,找到姚筝为自己定的单人间。
——实在是没想到,当初姚筝为了让他住的舒服,特意选择的单人间现在却成了两人的避风港。
姚筝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贺斩将她放在床上,跪在她身边,颤抖着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冰凉。
恐惧像一只大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咙。
“小姐......小姐!”他低声唤她,用被子裹住姚筝冰冷的手脚,然后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额头贴着姚筝的额头,用体温温暖她。
江面上,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渡轮拖出一道长长的、浑浊的尾迹,驶向未知的黑暗的江心。
陈彰站在码头,直到渡轮完全消失在暮色中。他脸上温文尔雅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愉悦的冰冷。
“跑了?”他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个古怪的弧度:“也好。”
猫捉老鼠的游戏,如果老鼠不跑,还有什么趣味?
他转身,对身后的随从吩咐:“去查那艘船去哪儿。还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兴味:“告诉沈墨渊,我改主意了,哪天还给他一个新玩具。”
随从躬身应下。
陈彰望向漆黑的江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精致的刺绣。
他想起她在沈县长的家里一语戳穿自己的间谍身份,雅间里不动声色的机锋,想起她刚才被他困在怀中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濒死猎物般的惊恐。
多美的眼神,要是挖出来,看着她一点一点黯淡,多有意思。
可惜,逃了。
江风骤起,陈彰最后看了一眼漆黑的江面,转身,从容地没入桐城璀璨的灯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