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讪讪地低下头,两只手无意识地搅着衣角:“那我,我回去了。”
“嗯。”陈彰重新躺回去,闭上了眼。
吉祥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从带来的篮子里取出一碟点心,轻轻放在卧榻边的小几上:“望江楼的点心,我放这儿了。”
陈彰没睁眼,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声音更小了,像是真的睡着了。
吉祥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咬了咬嘴唇,忽然道:“我一定会把望江楼打造得,比先生在的时候还要好!”
说完,她像是给自己打了气,挺直背脊,转身快步离开了。
门轻轻关上。
陈彰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在小几上的点心上,是望江楼的招牌枣泥酥,做得精致,香气扑鼻。他看了片刻,伸出手,拈起一块,送入口中。
细嚼慢咽,品得很仔细。
然后,他低头吐了出来。
“垃圾。”他轻声说,不知是在说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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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府里,姚筝和贺斩陷入了冷战,如果单方面的避而不见也算冷战的话。
贺斩被关了禁闭,可府内无人知晓,也无人强制。到了晚上,他还是准时出现在姚筝房门外,一身寒气,肩头落着雪,固执地守着。
姚筝第一次发现时,气得推开门:“我不是让你回房吗?!”
贺斩站在雪中,看着她,不说话。
“你——”姚筝深吸一口气,“好,你不听是吧?”
她转身回房,重重关上门。
可第二天、第三天,贺斩依然如故。
姚筝终于忍无可忍,让春桃去传话:“去告诉他,让他回房睡觉!这是命令!”
春桃去了,片刻后回来,小声道:“小姐,他说,禁闭是禁闭,守夜是守夜,不能混为一谈。”
姚筝简直气笑了:“他还学会钻空子了?”
那天晚上,姚筝从姚太太房里回来,已经过了子时。雪下得很大,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她走到自己房门前,果然又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廊下,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她脚步顿了顿,走过去。
贺斩见她来,微微颔首,沾了雪的睫毛忽闪,白皙的脸被冻到更加泛白,鬓角渐渐有了青色的胡茬:“小姐。”
姚筝没应声,径直走到他面前,然后抬起脚,狠狠踩在他的靴面上。
棉靴很厚,这一踩其实不疼。但贺斩愣住了,低头看着那只还踩在自己脚上的绣花布鞋,又抬头看姚筝。
姚筝双手叉腰看着他,眼神气鼓鼓的,像只炸毛的猫。她踩了足有几次,甚至踩着踩着也跟着啊啊啊怒吼,直到发泄了近期的邪火才收回脚,冷哼一声,推门进房,又重重关上了门。
贺斩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靴面上那个浅浅的湿印子,半晌,唇角慢慢扬起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房内,姚筝背靠着门,听着外面没有任何动静,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春桃过来帮她卸妆。
“小姐,您——”春桃小心翼翼地问。
姚筝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有些恍惚:“春桃,你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春桃愣了愣:“这——奴婢不懂。”
姚筝自顾自说下去:“每一种关系,好像都是付出与收获的交换。商人供货,客人交钱理所应当;同事之间往来,期待彼此协助,共同获利。就连父母投入养育之恩,也难免期待孩子长进孝顺。”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人总是难免期待自己的付出,可以理所应当的得到回报。”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可是贺斩他——”姚筝本能的望向窗外:“他对我,从未有过要求。”
这些年来,他守着她,护着她,为她挡过刀,为她淋过雨,为她跪过地。她要他去军校,他虽不愿,却也不曾真正反抗;她关他禁闭,他虽不服,却还是守着规矩。
他从不要求回报,也从不要求姚筝改变,甚至从不期待她的回应。他只是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无论风霜雨雪,无论她看不看得见,他都在。
春桃听了,忽然小声说:“可是小姐对他,不是也没有吗?”
姚筝怔住了。
她救了他,收留他,教会他,送他去军校——这些,是她给他的,还是她要求他的?
更加惭愧。
“春桃,”姚筝轻声说:“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经要念,睡吧。”
窗外,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