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贵人。”他说话的声音紧张了起来,担忧地看向顾承乾,“不知贵人来此有何事?可是我家妻主有什么冒犯的地方……”
“没有冒犯。”顾承乾打断他,“只是故人重逢,有些话要说。林……郎君可否行个方便?”
这话说得客气,却是明明白白的往出赶人,男子有些犹豫,询问的看向顾无禁,顾无禁轻轻摇头,声音里有些颤抖:“去吧,我没事的。”
男子最后看了看顾无禁,又看了顾承乾一眼,转回了屋子,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一离开,顾无禁笔直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太女俯身,在上面拍了拍:
“表姐,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的夫郎可不该姓林。”
程将军长男程瑛,永宁侯世子夫。
或许应该再加个前字,毕竟永宁侯世子在众人眼里已经没了。
顾无禁头低了下去,声音沙哑的有些吓人。
“他是永宁侯世子的夫郎,不是我的。”
故事有点老套,就是关于光风霁月,一直循规蹈矩的世子第一次动心,爱上温柔美丽、从江南来的小侍男的故事。
永宁侯夫得知了这件事,当然不肯让一个小侍男当正夫,毫无背景的侍男哪里比得上程将军长男。
在永宁侯夫的逼迫下,世子也只能无奈的娶了程瑛,靠不圆房来和父亲斗争,最后用假死来脱身,给爱人一个正经的名分。
听起来有些像浪漫爱情故事,没想到竟然会从永宁侯世子的嘴里说出来,顾承乾有些不明白:“程瑛很丑还是很坏。”
“他很好。”
“和传闻中的不同,他没有那样的不堪,相反,他有些沉闷,虽然不通诗书,但很善于倾听,也不曾说过我的不是,反倒是程将军要打我的时候,还要他来求情。”
“那你为何这样避之不及,只是纳一个侍男为侍而已,是永宁侯夫不让还是你不肯。”
顾无禁抬头:“是我不肯。”
不肯继续被困在侯府,不肯继续被世子这个头衔裹挟,不肯任人摆布……
她有太多的不肯了。
“殿下,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你有一个很好的母亲,她很爱你。”
顾承乾握了握手,视线有些闪躲,因为视角的原因,顾无禁并没有察觉到,似乎沉浸在什么回忆里,顾承乾回过神来继续开口:“永宁侯很想你,她如今也苍老了许多。”
顾无禁沉默了片刻:“殿下,你很喜欢当太女吗?”
顾承乾一挑眉,觉得她的问题简直愚蠢的无法回答。不然呢,她也来当个教书先生?
一想到有一圈小孩围着她让她讲故事,她就不禁打了个寒颤,不可控制的向后退了半步。
比起这个,朝中的大臣其实也还蛮可爱的。
顾无禁全然不知太女的想法,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想,我不想永远被困在永宁侯府里,从生到死,学习、生活、婚姻……所有的东西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就连变成一块墓碑都要提前规划好位置。”
“可你是世子,这是你的责任。”顾承乾只是陈述事实,而顾无禁却突然激动了起来。
“是,这是我的责任!”
“我曾经也以为,我既然生在永宁侯府,我就应该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我就必须听她们的话,直到我遇到了他。”
顾无禁的眼底亮了起来:“他很特别,明明什么都不懂,不懂规矩,不懂权衡,第一次见面甚至认不出我是世子,还带着我去厨房偷吃,总是笨手笨脚的。”
她捡起地上缝了一半的衣服:“看,他缝的衣服越缝越破,针脚也歪歪扭扭的。”顾无禁的声音柔和下来,“但他是活的,有温度的,会哭会笑,会担忧害怕,也会笨拙地试着温暖我。”
“和他在一起,我不是永宁侯世子,我只是阿禁,会为了收成不好愁眉苦脸的普通人,日子过得清苦,甚至有点狼狈,但是!”她再次看向顾承乾,“殿下,我是个人了。”
她似乎对此很满意,期待的看向顾承乾,好似希望得到她的理解,但顾承乾只是摇了摇头:“似乎你找到了真爱,但我还是不理解你为什么要假死。”
“就算你只要他一个,想给他一个名分,怕他被欺负,你大可夺了正夫的权……”
“但程瑛也没有任何错,只是我不接受他。”
“那你可以对他不好,让他自行离开啊!”宠妾灭妻,宠侍灭夫,这不是一样的吗?
只要他受不了,他自然就走了。
顾承乾的话几乎毫无犹豫脱口而出,却迎来了表姐惊恐的目光:“此为人耶?”
顾无禁的目光让太女瞬间清醒,她无比清楚的意识到这里是女尊,拥有权利的是女性。
拥有生育权柄的女性似乎天生更具有悲悯特性,对自己往往有更多的道德要求,而面前的人是她的表姐,受过良好教育的永宁侯世子,不是什么畜牲。
不对,在她表姐眼里,提出这种建议她,仿佛才是那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非人”。